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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文·杀狗记

作者:徐田臣 朝代:元代

原文

第一出家门大意

【满江红】铁砚毛锥,几年向文场驰逐。任雕龙手段,俯头屈足。浪迹浑如萍逐水,虚名好似声传谷。笑半生梦里鬓添霜,空碌碌。酒人中,聊托宿;诗社内,聊容足。惯嘲风弄月,品红评绿。点染新词别样锦,推敲旧谱无瑕玉。管风流领袖播千秋,英雄独。



【鸳鸯阵】孙毕家富贵,东京住,结义两乔人。诳语谗言,从中搬斗,将孙荣赶逐,投奔无门。风雪里救兄一命,将恩作怨,妻谏反生嗔。施奇计,买王婆黄犬,杀取扮人身。夫回蓦地惊魂,去冫免龙卿、子传,托病不应承。再往窑中,试寻兄弟,移尸慨任,方辨疏亲。清官处乔人忘告,贤妻出首,发狗见虚真。重和睦,封章褒美,兄弟感皇恩。

两乔人全无仁义,蠢员外不辨亲疏。孙二郎破窑风雪,杨玉贞杀狗劝天。

 

第二出谏兄触怒

【挂真儿】积善之家庆有余,传留下万卷诗书。性禀刚贞,胸怀仁义,更喜门庭豪贵。两字功名志未酬,藏珠韫玉且优游。家传阀阅经多载,世代簪缨知几秋。天谄诈,有刚柔,果然名字播皇州。家中财宝如山积,库内钱财似水流。卑人姓孙,名华,排行第一,祖贯东京人氏。曾攻诗史,未遂风云。喜得家道丰盈,尽可优游岁月。荆妻杨氏,妇道颇娴。侍女迎春,家规能守。有个同胞兄弟。唤做孙荣,从小是卑人抚养成人,今经一十八岁,未曾婚匹。一应家事,俱是卑人总理。他只在学馆攻书,见成安享。这也罢了。奈他性多执拗,才欠圆通。胸中之学,或者有余;户外之事,全然未晓。每每触忤卑人,屡加训责,他从无怨恨之心,奈绝无顺从之美。正所谓"江山易改,禀性难移"。近来卑人结识得两个好友,一个是柳龙卿,一个是胡子传。此二人不但诗礼之儒,颇饶豪侠之气;又且知机识变,博学多能。物情市价,无所不通;官讼家常,何事不晓。与卑人相爱相亲,如同手足。卑人意欲结义他为兄弟。一来家中百事,商量有靠;二来要他教导孙荣,使他通些世务。昨日已曾对柳、胡二友说过了。也要兄弟孙荣在内,不免与兄弟通知。兄弟孙荣那里?

【前腔】兄弟怡怡乐有余,终日里玩史攻书。十载辛勤,一朝遭际,不负家传豪贵。

小生孙荣是也。在书房中看书。不知哥哥有何事呼唤,不免上堂厮见。哥哥呼唤小弟,有何分付?唤你出来,非为别事。

【绣带儿】吾朋友如龙卿有几。兼之子传贤齐。

且住。那柳龙卿、胡子传是市井之徒,谄谀之蜚,哥哥说他甚么?兄弟差矣!他两个义比云霄,与咱契似篑篪。思之,人情未世奸似鬼,怕只怕画从心背。别的人信不过,他这两个人,做哥的信得过。他心事你哥哥尽知,欲待要与他结交做兄弟。

【前腔】忠规,非直谅多闻善辈,何必异姓结义!就结义个异姓何妨!今一语轻交,他时驷马难迫。休疑,此心独断无后悔。你这蠢东西,结义了这两个人,得他教导你教导也好,少不得学他些伶俐。要他来教导孙荣。他教导出些什么来?小家子心低志低,这辈谄谀之人,还该疏远他才是,怎么倒去亲近他?难道是推不开嫡亲兄弟?

结义过,就如嫡亲一般了。哥哥要结义他,自去结义,小弟决不敢从命。正是: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看这拗种,恁般执性!我有了龙卿、子传结义,胜如手足,那希罕这小畜生!且唤吴忠出来,分付他安排筵席便了。吴忠那里?白马黄金五色新,不应亲者强来亲。一朝马死黄金尽,亲者如同陌路人。覆大员外,有何分付?吴忠,你明日与我摆设酒筵在蒋家花园内,务要整齐。不知员外摆几席酒?三席。

请什么客?请柳、胡二位官人。柳、胡二位官人与员外是三桌,还少一桌。这一桌那个坐?书房里小官人。唗!你那里知道,明日筵会,非通小可,乃是与柳、胡二官学桃园结义之事。这小畜生不听教诲,不要他去。你听我道:

【大圣乐】吾家累代缨绅,我一身享现成。金玉满堂多豪贵,怎答谢父娘恩?奈嫡亲兄弟不和顺,却与非亲结义亲。此事非容易,也算人生好恶,宿世缘分。

【前腔】东人富室豪门,论结交须谨慎。他人怎比得亲骨肉?久久见假和真。寻思及早回头省,莫把亲人如陌路人。

今后只依我分付而行,再莫提起那小畜生。

你今先去小亭中,肴馔新鲜酒味浓。情到不堪回首处,一齐分付与东风。


第三出蒋园结义

受人之托,必当终人之事。蒙员外分付我去蒋家园里摆酒,说话之间,此处已是了。好景致!清风亭上景无过,鱼戏桥边耀碧波。试问此园谁是主?主人来少客来多。酒席完备了,不免去请二位解元。转弯抹角,此间已是柳解元门首。有人在此么?你是那个?我是孙大员外家吴忠。到此怎么?特来请吃酒。来了。若说吃酒,跳脚舞手。不说吃酒呢?打杀也不走。

【丹凤吟】行过柳堤,步入园内。那一位解元何处?

可是胡子传么?正是。随着我来,兀的便是。胡解元在家么?请吃酒的在此。来了。甚人请吃嘴?吃酒,怎么说吃嘴?没有嘴,怎么吃酒?还是吃酒。吃酒好欢喜。

呀!龙卿哥也在此。怎不见孙兄来至?去接取,去接取,迎着即便回。二位不消去,只在此等侯,待我去请员外来便了。有理。说道我每来此处,悬悬望着员外至。

我便去,这酒席不要先动。岂有此理!我二人替你看好在此。有劳。兄弟,倒被他说着了。怎么说着了?我今早出来,还不曾吃饭,腹中甚是饥饿。莫若我每先偷些酒吃如何?小弟也用得着在此,只怕大哥来,见了不好意思。这个何难,都推在吴忠身上便了。有人来,怎么处?如今一个看人,一个吃酒,如有人来,咳嗽为记。那个先去看人?你先去看人,我吃酒,我吃完了替你来。告饮了。偷酒吃还有许多礼数!自古道:"礼不可缺。"

他只管吃了去,竟不替我去吃,不免哄他一哄。兄弟,有甚么人来?没有。你为何咳嗽起来?若不咳嗽,连桌子都吃了下去了。如今你去看人。

【节节高犯】相邀结义的好兄弟,兄弟望兄不来至,肝肠碎。试向前排吃食。

为何盘馔先狼藉?[鲍老催]吴忠的,先偷吃。对面间枉屈人,甚张志!

哥哥,今日之酒,为何而设?是结义酒。令弟二哥可来么?我好意唤他同来,要二位教导他,他反说许多不中听的言语,是个不识好歹的,不要睬他。哥哥,白古道:"人心各别。"我三人自结义便了。我每三人做个赛关张。何为赛关张?当初刘关张弟兄三人,在桃园中结义,白马祭天,乌牛祭地,不愿同日生,只愿同日死。我们今日弟兄三人,在蒋家园内结义,可不是赛关张?哥哥,自今日为始,大哥有事,都是我弟兄两个担当,火里火里去,水里水里去。大哥若是打杀了人,也是我每弟兄两个替你偿命。难得二位贤弟如此真心相待,今后如若宅上欠缺,都在愚兄身上。

今日在清风亭之言,各不相负。大哥请上,受兄弟一拜。岂敢。曾记桃园结义深,从来仁义值千金。人情若比初相识,到老终无怨恨心。看酒来。有酒。

【解连环】酬酢欢娱,拚今朝共伊沈醉,同携手步月归去。逢知己,赛过关张管鲍的,切莫学割袍断义。

【前腔】兄饮一杯,但从今放开忧虑,兄有事弟当前去。

【前腔】兄听因依,是吴忠把盔馔偷吃,适才的望兄不至。

【前腔】谁是谁非,请不须再三提起,提将起恐伊羞耻。

一饮莫辞醉,今朝拚醉归。酒淹衫袖湿,花压帽檐低。


第四出妻妄共议

【杜韦娘】玉容态娇艳,眉黛淡扫春山远。凤髻绾乌云,霞衬脸,更袅娜纤腰娇软。正笄年遣适豪门,已奉蘋繁,喜遂于飞愿。与才郎契合,愿百岁同谐缱绻。

念奴蟾宫标格,洛浦精神。芳容美若芝兰,雅意坚如松柏。生居宦族,愧无谢女之才;长适豪门,颇有《关雎》之德。惟慕贞洁,不喜繁华。端然闭月羞花,何必浓妆淡抹?大抵还他肌骨好,不搽红粉也风流。奴家杨氏月真,昔凭媒妁,嫁与东京孙员外为妻。奴有慈善之心,奈无子息之继。自从公姑去世,儿夫与小叔不相和睦。他近日又与柳龙卿、胡子传结义,把嫡亲兄弟却作陌路之人,每日劝谏,执性不从。我身伴侍妾迎春,颇晓人事,不免唤他出来商议。迎春那里?来了。

【新水令】奴家年少多聪慧,伴娘行宴乐游戏。昼永拈针指。迎春!听帘前呼唤,不知有何言语?

院君万福!迎春,结交须胜己,似我不如无。院君为何说此两句?迎春,你兀自不知,近日儿夫心改变,作事太猖狂。每日与柳龙卿、胡子传打伴,朝欢暮乐,醉酒狂歌,见了嫡亲兄弟,就如陌路之人。你道如何?院君,自古道:"熟油苦菜,由人心爱。"望院君早晚劝谏便了。

【集贤宾】官人近日心恁偏,与兄弟结冤。每日与非亲同欢宴,把骨肉顿成抛闪。不听劝谏,怕迤逦日疏日远。长挂念,恐一宅分为两院。

【前腔】人情好歹非偶然,奈总是前缘。是则是官人没宛转,我娘行白当相劝。听时易言,不听后别作机变。休挂念,自临风对月消遣。

【琥珀猫儿坠】良药苦口,逆耳乃忠言。叹我儿大不信贤,几番劝解反埋冤。难言,问甚日何时,得他心转?

【前腔】劝君不听,切莫再三言。又恐官人生别见,反将恩爱变成冤。

手足之亲两不和,忠言逆耳奈如何。酒逢知己千钟少,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
第五出孙荣自叹

【五供养】今生有幸,喜一身生长豪门。家传朱紫贵,世簪缨。诗书尽览,时未至龙门难进。一日里遇风云,那时衣紫作公卿。

生居宦族簪缨裔,积玉堆金真富贵。弱冠正当年,留心古圣编。事兄如事父,争奈兄嫉妒。见我似冤家,不知有甚差?自家孙荣是也。我哥哥近日结交柳龙卿、胡子传,终日醉酒狂歌,把我如同陌路,不知后来可有和顺的日子么?咳!哥哥,我与你是:

【前腔】同胞至亲,更不知他因甚生嗔?朝夕长打骂,苦难禁。不敢怨兄,只恨我不能随顺。早晚拈香告神明,愿兄早早可回心。

默默自思量,家兄忒性刚。触来勿与竞,事过必清凉。


第六出乔人行谮

【朱奴儿】常言道,人无远虑,

定必有近忧来至。是则是三人同结义,怕只怕半途而废。说得是,作个道理,早寻个长久计。

二哥,夜来孙大哥家好酒。兄弟,酒也要吃,事也要干。二哥有事,难道小弟不干?

我且问你,昨日花园中结义几人?是三人。

杭州老官说的,还有一丢儿。孙大哥、你、我,再有何人?你去猜一猜。家里人?外头人?家里人。嗄!是了,前日清风亭上结义,只有吴忠在那里,敢是吴忠?呸!破蒸笼不盛气。他是孙大哥家里使唤的,我每吃酒,他来伏侍的,倒与他结义做朋友,没志气!敢是孙大嫂?自古道:"长兄为父,长嫂为娘。"虽然不是亲的,也是个嫂嫂,难道与我每做朋友不成?敢是迎春?

啊呀!兔儿踩坏了娑婆树,月不好了!迎春是大哥的通房,怎么与我和你结义?一发不是了。这等猜不着。就是在书房中,终日"子曰子曰"的。

可是孙二么?着!着!前日孙大哥说不要睬他,虑他怎么?兄弟,你不晓得,那孙大嫂是极贤慧的,他见大哥疏薄了孙荣,必然劝谏。常言道:"妻是枕边人,十事商量九事成。"万一大哥醒悟了,他们弟兄亲的只是亲的,我和你疏的只是疏的。倘或和顺了,我和你就如两个网巾圈撇在脑后,要见面也是难了。二哥说得是,必须寻一条计策来弄断了他。我与你衣饭还长久。有理。只是没有好计策,怎么处?兄弟倒有一条计在此。你有何计?到铁铺里去打一把快刀,一更无事,二更悄然,三更时候,把孙二来一刀杀了。这计如何?

呀!人物平常,计策也只如此。怎么?东京城里,这几家铁铺都是认得你我的。倘或挨查出来,是柳龙卿、胡子传杀的,那时我和你为首为从,都问成死罪,可不两个人尝他一命?不好。这等怎么处?我有一计在此。计将安出?我和你今日到他家,只说谢酒,昨夜回去,打从小巷里走,只见令弟头戴儒巾,身穿蓝衫,脚穿皂靴,与一个挑船郎中说话,手里拿了一包银子,说:"我家耗鼠太多,要赎些蜈蚣百脚、断肠草、乌蛇头、黑蛇尾、陈年干狗屎、糖霜蜜饯杨梅干。"阿哥,怎么有糖霜蜜饯杨梅干在里头?有了许多毒药,放些甜的在里头过药。也是。一赎赎了十七八包。

我也看见有二十多包。正是。看见我每两个,脚跟上红起,直红到头发上去,回身便走。一走走了一个弯,两个弯,三三九个弯,在无人之所,双手拿了药,对天跪下,告道:"天地天地,我孙荣被哥哥孙华、嫂嫂杨月真、侍妾迎春,强占家私。如今赎这药回去,酒里不下饭里下,饭里不下茶里下,一药药死了哥哥,这家私都是我的。"恐遭毒手,特来报知。

阿哥,这是你几时见的?啐!说了半日,对木头说了。这是我每说谎。说谎?这等像得紧!倘或大哥不信,怎么处?他若不信,我和你讲故事。讲故事,一肚皮在此。只是进门时怎么样见他?孙大哥是极慈心,我和你须要假哭。我没有眼泪出,怎么好?这是要紧的。"官场演,私场用。"我和你演一演。像。行行去去,

去去行行。此间已是。大哥在家么?且待他出来了哭。

【桃李争春】蓦忽闻知,两个心友临门,不觉心中欢喜。

入门休问荣枯事,观着容颜便得知。二位兄弟每常间见了做哥哥的欢天喜地,今日为何这般愁烦?我每弟兄两个今日见了哥哥,明日不知可见得大哥了?二位兄弟何出此言?敢是大兄弟家中少米么?多蒙哥哥送一担米来,吃了九斗九升半,还剩半升在那里。不少。敢是小兄弟家里欠柴?多承大哥前日送一千个稻草与小弟,烧了九百九十九个,还有一个做枕头。不欠。敢是大兄弟有人欺负你来?自从与哥哥结义之后,扒灰挑粪的都叫是二官人,谁敢欺负我!敢是有人欺负小兄弟么?如今那个不晓我与大哥做了朋友,好不奉承我,就是半夜回去,他每还要打扫一条洁净街道与我走,谁敢欺负我!自结义之后,随你天大事,尚要与你分忧,今日就是这等支吾我!今后你二人不要上我的门了。大哥转来!兄弟,大哥着恼了,我每说了罢。不要说!就说来大哥也不信的。说那里话!兄弟之言,岂有不信之理!说出来不是我每弟兄身上的事,却是大哥身上的事。怎么倒是我身上的事?且说来。岂有此理!我兄弟是读书之人,那有此话!阿哥如何?我说大哥是不信你我的。哥哥若不信,兄弟有一椿故事在此,比与大哥听。

有什么故事?你说来。岂不闻古之虞舜,尚被傲弟所害。一日与瞽叟谋计,令舜上屋修仓禀,弟移去其梯,放火烧仓,其兄挟两竿而下,幸而不死。又一日使舜掘井,弟以石盖之,舜掘地穴而出。古之虞舜尚然如此,何况于你?

【引军旗】听拜禀:令弟不仁,赎毒药害你身。兄弟见了痛伤情,哥哥自宜思忖。舍弟是读书人至诚,无此事不须忧闷。思之,祸福生死皆由命,果然半点不由人。

没有此事。哥哥若不信,小兄弟也有一椿故事在此,说与哥听。你也说一说。昔日唐太宗杀兄在前殿,囚父在后宫。

【前腔】唐太宗是圣明之君,犹且杀建成。哥哥莫待祸临身,临渴怎生掘井?若非兄弟说着事因,险些儿遭他毒性。

大哥,你如今信也不信?起初大兄弟说来的,我还有些不信,方才小兄弟说起唐太宗之故事,我才信了。如今但凭哥哥怎么施行就是了。

我如今唤他出来,打他一顿,出了我这口气罢了。

阿哥又来了,你不曾打他,尚然要赎毒药害你,你若打了他一顿不打紧,他怀恨在心,你这条性命可不是断送在他手里?这等我写状子去,当官告他。那个做证见么?就是你每二位。

兄弟,孙大哥要告,我和你做证见。明日到官。三拷六问,问出真情,我和你都是假的,孙二公然无事,可不是这头官司打在我每身上来了?

这等怎么处?还是劝他不要告。大哥若告了他,要使用那个出?一应都是我。大哥又不是这等了。你如今到府县告了,一定把他监了。尊嫂又是极贤慧的,着人送饭,上下使用,弄了出来,可不枉费钱财?分明蜻蜓吃尾自吃自。

这等怎么处?你的家法到那里去了?

家法怎么处他?如今大哥叫他出来,竟不要提起赎药事情。怎么倒不要提起?赎毒药只有我弟兄两个看见的,只道我每来搬弄你弟兄不和了。你如今别寻一事,打他一顿,赶他出去,这便是除却祸根了。这也有理。吴忠那里?厅上一呼,阶下百诺。员外有何分付?小乔才在那里?那个小乔才?就是读书的!嗄!小官人,在书房中。与我叫他出来!嗄!小官人,员外有请。

【惜奴娇】堪恨,冤家生着不良意,这丑恶只得自忍。正此攻书,偶闻兄命。吴忠,不知哥哥唤我怎么?不知员外怎生动气?怒吽吽的坐在堂上。思省,料吉凶全然未准。

二丈。再有一丈,好做布衫。这是称呼二位。这也罢了。我问你,昨夜你与哥哥厮闹来?不曾。哥哥与你厮打来?也不曾。你毕竟冲撞了他。二丈,自古道"长兄为父",谁敢冲撞他?这等为何恼得你紧?既是我哥哥恼我,望二位解劝则个。这个自然。你方才不曾出来的时节,我两个先替你舌头都劝扁在这里了。待我每先进去。来了。他怎么说?

他说道:"一父母所生的,要打与他同打,要骂与他对骂,不怕你。"他是这等说么?唤他进来!哥哥拜揖。谁与你拜揖!自古道:"常将有日思无日,莫待无时思有时。"我家全赖祖宗勤劳,积赞致富。且如我占居长,合管顾家私,应当门户,一应人情差拨事件,我之所为,汝合往外州经营,求取利息,可立见富足,免致坐食山崩。古人云:"床头千贯,不如日进分文。"汝昼夜攻书,有何所益?哥哥,岂不闻:"安居不用架高堂,书中自有黄金屋;富家不用买良田,书中自有千钟粟。"书中有此好处,兄弟所以攻书。还敢挺撞我!自今日为始,你也不是我的兄弟,我也不是你的哥哥。走出去,不许再上门来!

哥哥可念手足之情。教兄弟到那里去?二官人,你便少说了些,你哥哥是盛怒之下,且权顺他便好。二位官人劝一劝便了。我每着实在此劝。你还不走出去?哥哥可念父母之恩。还说!

【前腔】安享荣华,岂不念祖宗觅利艰辛!千重水面,虎口换出珠珍。你如今,海日攻书错留心。懒经求,不营运,待怎生?自今日不许再上我门庭!

【前腔】听禀:祖父同生,念同胞之义,手足之亲。读书美意,他日显耀门庭。思省,岂知哥哥生怒嗔?信谗言教我无投奔。我每两个为你,劝得口干舌扁,倒说信谗言,难道我每倒是谗言?如今大哥要打自打,不干我事!将我赶出门,望哥哥息怒,暂且回心。

【锦衣香】休抗拒,休回应,休要恼着哥哥,转添恶忿。且随他意暂出门,朝夕我两人劝他回心。倘回心转意,那时请你归来,依然弟兄和顺。

今日离家去,再不许登门。眉南面北。不相存问。

【前腔】空叹息,空攧窨,争奈是亲非亲,遣人愁闷。吴忠伏待小官人,谁知到此,主仆离分。拜辞痛苦,揾不住珠泪盈楹。

【浆水令】更迟疑不离我门,打教伊皮开见筋。

受兄毒打也甘心,无辜赶逐,痛苦难禁。贼泼贱,恼杀人,辄敢抗语来相应。今日里,今日里急离我门。街坊上,街坊上别行求趁。

【前腔】叹一身钱无半文,无相识有谁是亲?你说书内有黄金,何不看书,度日营生?

事到头,不怨人,只愁眼下无投奔。

哥哥要我出去,只得就出去罢!你就是这等去了?哥哥严命,怎敢不去?这等没用的!且问你,这家私是祖上遗下来的呢,还是你哥哥自家挣的?是祖上遗下来的。可又来,既是祖上遗下来的,该大家分一半才是。这个不指望。只好略讨些做盘缠足矣,望二丈撺掇一声。这个当得。他去了么?他在外边大声发话,道这家私是祖上遗下来的,要与你分一半。这也说得是,该分与他。分多少?分一半与他。大哥,这是一厘也分不得的!怎么分不得的?你若分与他了不打紧,引惯了他,又道分得不均,倒去告起家私来,你倒要吃他的亏哩!

这等怎么样打发出去?他方才道:"书中自有黄金屋。"把他一本书,就塞住他的口了。吴忠,书房中去取一本书过来。嗄!书在此。

叫他进来。二哥,我与你都说停当在那里了,教你自进去取。多谢二位。孙二,你要与我分家私么?孙荣怎敢?只求哥哥略与些盘费便了。这个有。吴忠取书来。孙二,盘缠在此,你拿去!呀!哥哥,这是一本破书,怎么做得盘缠?你方才说,书中自有黄金屋、千钟粟,怎么做不得盘缠?罢罢!男子汉一言既出,不必说了。吴忠过来,你去多多拜上贤达嫂嫂,说我被赶出去了。哥哥请上,待做兄弟的拜别。谁要你拜!

【临江仙】被打出门珠泪流,教人羞耻向谁投?哥哥因甚赶无休?在他檐下过,怎敢不低头!

哥哥,我每两个不与你做朋友了。

怎么说?一个嫡亲兄弟,就赶了出去,何况我每结义的!嫡亲兄弟倒要赎毒药害我,若不是二位兄弟说知,险些儿被他害了性命。你二人是我的大恩人了,怎说这话?大哥好手段,我每如今与哥哥去庆一庆手段。多谢好兄弟,是我作东,就请同行。

【皂罗袍】贺喜得他出外,自今后不许再上门阶。结义兄弟称心怀,同心同气同欢快。有茶有酒,朝往暮来。无愁无虑,分忧替灾,三人真个关张赛。


第七出孙华拒谏

【风马儿】倾国芳容正娇媚,家豪富比陶朱。郎才女貌非凡比,宿缘相会,今世效于飞。

迎春,员外早间出去,怎生这时节还不见回来?便是。想又是与两个乔人出去闲耍了。

【本宫赚】默默嗟吁,哽咽垂双泪。直入画堂覆知,此事好伤悲。试问取,末审何人亏负你?你缘何垂双泪?不知怎地,你从头一一说与。

【前腔】告且听启:小官人镇日攻书,被东人急呼至,说着几句,百般打骂赶出去。果恁的,奈我官人心性急,似撮盐入火内。猜着就里,又敢是听人胡语?

果然如是。你快回避,倘员外回来也。



【竹马儿】他效学昔日关张结义,不思量久后有头无尾。岂知他是调谎的,使虚心冷气,刁唆员外得如是。我东人枉恁地多伶俐,落圈匮总不知,把骨肉下得轻弃。你好直恁的,不思量手足恩深,岂知同胞义。谩教人无语泪双垂,说着后心碎。

【前腔】他两人专靠花言巧语,一刬地斗是搬非。每日只会拖狗皮,那曾见回个筵席?双双长坐两边位。我东人结拜为兄弟,落得个甚便宜?夫和妇话不投机。他三个同结义,胜似亲的,糖甜蜜更美。把亲生兄弟赶出去,你家富何济?

【尾声】自古及今结义的,除非管鲍更有谁?那一个人情得到底?院君,员外回来,怎生谏他一谏便好?是如此。

【清歌儿】三杯酒万事和气,又何妨每日沉醉。思量孙二太无知,伊来害我,我又如何饶你?

【前腔】员外吃得醺醺醉,我娘行自宜仔细。着些言语问因依,莫激他性发,好意反成恶意。

【前腔】常言道要知心事,但听他口中言语。不知员外怒着谁,从头至尾,说与奴家知会。迎春,员外醉了,且安置他睡了罢。兄弟请酒,你吃一杯。员外,这里是家里了。呸!还要对你说,叵耐……叵耐那个?叵耐孙二无理!二叔却便怎么?

【桂枝香】贤妻听启,孙荣无理。他要赎毒药害我身躯,把我家私占取。险些儿中了,险些儿中了,牢笼巧计。院君,被我赶出门去。原来赶出去了,苦呵!细思之,指望我遭毒于,我先将小计施。

员外,这是谁说的?别人说我也不信,是我两个结义的好兄弟说的。官人,经目之事,犹恐未真;背后之言,岂可准信?二叔是读书之人,只有敬长之心,那有害兄之意?官人回思手足之意,转念同胞之亲,莫信外人搬斗。容叔叔依旧回家,是妾之愿也。妇人家三绺梳头,两截穿衣。只晓得门内三尺土,那晓得门外三尺土。呀!官人岂不闻汉文帝迁徙淮南厉王,不从而死。民作歌曰:"一尺布,尚可缝;一斗粟,尚可春;兄弟二人不相容。"正谓此也。人家雄鸡报晓,家常之事;雌鸡乱啼,有甚吉祥?员外,柳龙卿,胡子传以假乱真,他每是无义之人,不可轻信。院君的言语,只不过要你兄弟和顺,何故着恼?唗!小贱人,谁要你多说!员外,迎春是替妾禀告,何必发怒?

那有他的说话分!也来多嘴!

【前腔】同枝连气,同胞共乳。不念手足之亲,听信乔人言语。将兄弟赶出,将兄弟赶出,不容完聚,教人谈议。好痴迷,假饶染就干红色,也被傍人讲是非。

【前腔】拈针穿线,缲丝织绢。兀的是妇女工夫,有甚高识远见?员外,院君只要你弟兄和顺。唗!辄敢大胆,辄敢大胆,出言相劝,不识机变。古人言,大丈人男儿汉,终不听妇女言。

官人,还是听奴家言语,收了叔叔回来罢!院君请起。

【前腔】忠言不听,生出恶性。把几句回他,怕怎么?欲要把几句回他,又恐怕夫妻争竞。只落得外人,只落得外人,胡言讲论。院君,外人讲论些什么来?讲论家不和顺。自评论,耐了一时气,家和万事成。

【前腔】娘行听告,常言人道:热心闲管招非,冷眼无些烦恼。迎春,你如今不要开口罢!奴不合口多,奴不合口多,惹得官人嗔叫,累娘焦燥。自今朝,闭口深藏舌,安身处处牢。

兄弟无辜赶出门,忠言逆耳反生嗔。
自家骨肉尚如此,何况区区陌路人。

第八出旅店借居

【吴小四】命儿孤,没丈夫。三十年来独自宿,开个店儿清又楚。往来官员士大夫,谁不识王大姑。

开个客店得年深,四川、两广尽闻名。屋上又无瓦盖,夜间月照为灯;眠床没有两脚,席子只剩麻筋;枕头土墼来做,酒瓶便当尿瓶。正是:好看千里客。万里去传名。远远望见人来了,敢是投宿的?

【胡捣练】吾命窘,自嗟呀,哥哥同甚念头差?赶出此身无依倚,使人今夜落谁家?万事不由人计较,一生都是命安排。我孙荣被哥赶逐出来,没处安身,不免到王大姑店中借住几时,再作区处。此间已是了,婆婆有么?呀!官人请坐。有坐。官人家居何处?姓甚名谁?

婆婆,待小生告诉。愿闻。

【五更转】望婆婆听吾告,孙荣本富豪。

你是富豪,与我何干?哥哥听信他人调,与两个乔人,相同交好,生巧计妄造言来搬闹。我那哥哥呵,不思手足心凶暴,将我赶逐出门,特来依靠。

原来被哥哥赶出来,无处栖身,借我店中投宿,只是我这里先要房钱的呢!

【前腔】乞可怜相周庇,奈此身无所依,止求半室权居住。有日天相吉人,依旧春风棠棣,房金价多共少当如意,决不有负相连累。结草衔环,报伊恩义。

既然如此,我这里房子有三等:上等的一两一月,中等的五钱一月,下等的三钱一月。随你要那一等。这般说,下等便了。

谢得婆婆留我身,房钱逐月要还清。
惟有感恩并积恨。万年千载不生尘。

第九出孙华家宴

【夜行船】积玉堆金多富贵,幸遇太平年岁。今世夫妻,前缘匹配,美满共谐连理。

春游园苑景融和,夏宴凉亭看芰荷。秋玩明月冬赏雪,一年好景莫蹉跎。院君,我自赶了孙二出去,心中甚是快乐。今日闲居无事,和你游玩片时。迎春,看酒来。

【祝英台】草芊芊,花苒苒,轻暖艳阳天。才子艳质,簇拥名园,嬉戏笑蹙秋千。排筵,好向花柳亭前,寻芳消遣。我和你双双游赏欢宴。

【前腔】俄然,笋成竿,荷展盖。高柳噪新蝉。池畔避署,撒发披襟,欢笑同乐莲船。迷恋,好向流水亭前,纳凉消遣。

【前腔】天然,但愿人月团圆,千里共婵娟。天朗气清,渐渐金风。时送桂花香远。堪羡,好向百尺楼前,玩月消遣。

【前腔】瞥见,朔风吹起彤云,帘幕乱飘绵。银砌玉妆,覆地漫天,都喜兆成丰年。幽轩,尽教簇满红炉,观梅消遣。

【尾声】四时游赏多欢宴,三公不换此芳年,也是我和你夙世修来百福全。

一对夫妻正及时,郎才女貌两相宜。
在天愿为比翼鸟。入地共成连理枝。

第十出王婆逐客

【一匹布】开食店,得多年,声名天下传。那人久住不还钱,管取教伊吃拳。

老娘三日不发市,拿着一个便正本。什么来头!前日有个秀才,名唤孙荣,他在我店中安歇,这一向分文没有,常在我家中啼啼哭哭。有钱还我便罢,若无钱还我,就剥下衣服来。小二那里?

【前腔】方才睡,正酣眠,甚人只管缠?摩挲两眼出房前。我只道是谁叫,原来是阿娘老虔。

你怎么骂我?不曾骂阿娘。这也罢了。与我叫孙二出来!那个孙二?就是前日来的秀才。自到我家来,并无半厘房钱还我,倒占住了我一间房子。如今叫他出来,有房钱还我便罢;若没有,我和你剥了他的衣服,赶他出去便了。阿娘说得有理。孙二官人快出来!

【前腔】听呼唤,出房前,不知有甚言?寻思此事泪涟涟,原来是婆婆讨钱。

孙二,你是瓶儿是罐儿?请问妈妈,瓶儿便怎么?罐儿便怎么?瓶儿有口,罐儿有耳朵,你自到我家来,房钱饭钱一些也不还我,怎么说?待小生写书回去与贤达嫂嫂,取些来还你。放屁!我如今就要,不然剥下衣服来!



【刘衮】休剥去,休剥去,留与我遮羞。再四哀求,不肯放手。欠债合还钱,无礼干休。急急剥下,可免出丑。

【前腔】婆扯带,婆扯带,小二把衣袖抽,倒拽横拖,身不自由。衣服准房钱,胡乱可受。休得迟延,吃吾脚手。

【双劝酒】衣衫尽剥,吃人僝僽。急离我门,不得落后。覆水算来难收,人面果然难求。

【前腔】你即请行。迟时生受。吃定赶逐,无人搭救。

快出去!快出去!婆婆可怜,再与我住几日。不要在此缠。闭了门。呀!婆婆开门!任伊在此叫,只是不开门。

【山坡羊】乱荒荒婆婆前去。急煎煎留他不住,冷清清独立在此,懒怯怯暗自垂双泪。婆婆开门!我叫你,何曾应半句儿?又不是梨花带雨把门深闭,教我举目无亲倚靠谁?思之。思之泪暗垂。难捱,虚飘飘命怎期?

正是:屋漏更遭连夜雨,船迟又被打头风。我孙荣被哥哥赶逐出来,无处安身,只得借此店中投宿,只因欠了房钱,将我衣服头巾。尽都剥去。苦嗄!千死万死,终须一死。不如往城南汴河之中,寻个自尽。免得被人耻笑。说话之间,这里就是汴河了。水!水!孙荣能吃得几口!

【胡捣练】江水远,恨悠悠,教人羞耻向谁求?枉自腹藏千古事,但趁一江清水向东流。

苦海无边。回头是岸。什么人投水?呀!我看你一貌堂堂,为何干此拙事?你姓甚名谁?说与我知道。公公,一言难尽!

但说何妨。

【锁南枝】孙员外是我兄,令兄可是与柳龙卿、胡子传结义的孙华么?正是,将孙荣赶逐无投奔。你怎么不到前面店中安歇?

那堪旅店婆婆,索欠心忒狠。把我衣尽剥,赶出门。拚孤身,葬鱼吻。

【前腔】听伊诉愁闷,教人不忍闻。本是同胞兄弟,你哥直恁无情,下得将伊摈。倘然伊富贵,他受贫,教他自寻思,可心肯?

【前腔】我身蓝缕没半文,饥寒两字难过存。又没个所在安身,又没个人怜悯。争似我,拚此身,丧江中,免劳困。

【前腔】看伊貌聪俊,非是已下人。目下虽然流落,必然日后荣华,劝你捱时运。汉子,老夫有个所在,你可权住。公公,什么所在?你权守困,莫恨贫,有所破瓦窑,暂安顿。

若得公公如此,就是重生父母。不敢动问公公上姓?老夫与你同姓。秀才,你随我来。这里已是了,你可在此暂住。多感公公,只是窑中家伙一无所有,教我怎住得?这也是。也罢,少刻着小二送锅碗之类与你便了。足感公公厚情!谢得公公特指迷,破窑权且受孤恓。黄河尚有澄清日,岂可人无得运时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今日孙荣要投水,亏窑老汉救了,留他在破窑内安身。咳!孙华,你好不思维,却教亲弟受孤恓。你住在高堂大厦,他却在破瓦居;你在家中快乐,他在窑内孤恓;你吃的是肥羊美酒,他吃的是淡饭黄虀;你穿的是绫罗锦绣,他穿的是破服粗衣;你却丰衣足食,他却忍饿担饥;你自不仁不义,他却无倚无依。相交酒肉兄弟,不念同气连枝。咳!只怕日久亲疏自见,那时悔也应迟。

【驻马听】世上为人,兄弟不亲谁是亲?须念生身父母,共乳同胞,休戚难分。咳!孙员外,你结交终日醉醺醺,却教骨肉遭穷困。天理何存!任你满帆风使,终有个水穷山尽。

独占家私理不宜,却将兄弟受孤恓。常将冷眼观螃蟹,看你横行得几时!


第十一出窑中受困

【金珑璁】长空云黯黯,那堪狂雪交加。飞柳絮,舞梨花。孤身遭冻馁,何方干谒豪家?空叹息,自嗟呀。

富嫌千口少,贫恨一身多。似这般大雪,多少富豪家快乐,单只孙荣这般受苦。我哥哥如今在红炉暖阁,羊羔美酒,浅斟低唱。哥哥,我和你一父娘生,又不是两爹娘养。我身上单寒,腹中饥馁,见这雪呵!

【灞陵桥】误了人也咍,从早到如今没饭难禁架。只得忍着饥寒,一步步前抄化。又那堪遭济这般雪儿下,咍!兀的不苦杀人也天那!

好苦嗄!看这雪越下得大了。孙荣待入城中,叩谒豪家,又恐撞着我那哥哥的相识,却不辱没了我哥哥的面皮?待转归家哀求嫂嫂,又恐遇见哥哥,这一顿打不小可。休去,如今只得冲风冒雪,入城中走一遭。只一件:

【叠字锦】我如今待入城也么咍,已入城心下多惊怕。又恐路中逢见我哥哥,他恶怒发时将咱来殴打。待转家,义恐怕哥哥不怜念咱,待转身又怕雪迷了路差。只为你烦烦恼恼,哀哀怨怨,凄凄惨惨,闪得我没投奔,兀的不是苦杀人也么咍。

如今也怕不得羞耻,只得去街坊求乞则个。

【驻云飞】大雪抛天,叫化孙荣真可怜。破衣穿一件,这苦谁怜念?咍,鞋破底儿穿,教我好难消遣。讨得一撮糠粞,又恐人瞧见。正是命薄多么只靠天。

【前腔】天惨云迷,你看城郭村庄尽掩扉。孙荣枉读诗书,到如今呵!一字不堪煮,怎得柴和米。吁!想蒙正守窑时,虽然困守破窑,还有妻儿相倚。似我孙荣,欲并谁为侣?回首无人形影随。

拾得一块柴在此,不免将回,煮些粥汤救饥。

【前腔】一撮糠粞,熬口粥汤充肚饥。放下连糠米,怎得这水?呸!这雪就是了。着上冰和水。这柴被雪打湿了,那里烧得着?我铺下还有一把干柴在那里,拿他来烧了,且再处。呀!踢翻了瓦瓶儿,教我好难存济。冻死在窑中,做一个饥寒鬼。拨尽寒炉一夜灰。

大雪乱纷纷,豪家尽掩门。厨中有剩饭,路上有饥人。


第十二出雪中救兄

【蔷薇花】严威正加,满空中如盐撒下。长安多少卖酒人家,料应此际增高价。长安三尺雪,尽道十年丰。二位兄弟,方才舍下吃酒,吃得不爽利,还到酒肆中去。前面新开一个酒馆在那里。酒家有么?造成春夏秋冬酒,卖与东西南北人。三位官人请上楼去。

取酒来吃!前面走的这位财主是谁?是有名的孙大员外,穿好衣吃好酒的。酒不打紧,有一件宝物在此,二位若撺掇大员外兑了,当得奉谢。拿来我看,什么东西?羊脂白玉环。果然好,多少价?要十锭钞。

不值,五锭罢了。我又不是苏州人,难道撒半价不成?九锭钞必定要的。你真个卖也不卖?

小人怎么不卖!若真个卖时,公道还你六锭钞。还不够。七锭罢,一分也多不得了。

七锭钞只够本钱,却没有得相谢官人。我与你讲过了,七锭以外,都是我的。不是我一个人要,还有那一位官人要八刀的。从命了。我与你拽袖为号,你只顾嫌少,我等一力撺掇加添便了。一面取酒来吃。是如此。员外请酒,小人有件宝贝求售,可用得么?财主员外,那一件用不着?且说什么宝贝?是羊脂白玉环。好东西!玉环有,难得这样白的。是旧做的。果然好!我要兑他,不知多少钞?要十锭钞。不值!不值!我这员外大哥是个识宝太师,你多讨也没用。还他五锭罢。大哥,五锭其实还亏他些。

再加一锭。如今六锭够了。还不肯。自古道:增钱不如再看。果然好!还添他些,成了罢。依你再添一锭。

好物不贱,贱物不好。大哥既中意这件东西,不要论价,二哥添一锭,兄弟也添一锭。

便依你再添他一锭,若再不肯,待他拿去。如今八锭了,拿去罢!看热酒来!大哥,行其一令,取其一乐,何如?说得有理!

厨中有剩饭,路上有饥人。什么人叫?叫化的,不要睬他。二位兄弟,这桌上东西吃不了,唤他来赏他些去。店主人,唤那叫街的过来。那叫街的这里来!怎么说?好造化,官人每吃不了的东西赏你。多谢,多谢!这是我哥哥!方才叫化的是孙二哥。在那里?去了。

【驻云飞】酒保无知,故意教他来笑耻。堪恨乔才辈,恼得心儿碎。呸!吃了这场亏,教人呕气。吃得醺醺。拚却今宵醉,痛饮前村踏雪山。

不计较你了。算酒帐。算了,该三锭钞。兄弟把与他。二位贤弟,今早带十三锭钞出来,八锭买了羊脂白玉环,三锭还了酒钱,还剩二锭。碧清。我醉了,余这二锭钞和羊脂白玉环,都藏在靴桶里,兄弟好生看管。大哥放心,我的固是我的,你的就是我的。大哥,一路踏雪回去。好大雪!大哥,今日酒也好嗄饭也好,下次还到他家去吃。

正是。大哥醉了。和你送他回去。

【水红花】三人结义做知交,赛关张强如管鲍,终朝沉醉饮羊羔。柳绵飘,梨花飞绕。冒雪冲风,回去吃得醉醄醄,醉醄醄醉扶归也罗。

【前腔】前缘夙世做知交,赛关张强如管鲍,相携同步不辞劳。柳绵飘,梨花飞绕。

大哥靴中藏有羊脂白玉环、两锭钞,我且瞒了胡子传,偷了他的,有何不可?阿哥,阿哥!他每都醉倒了,叫他不醒。且住,孙大哥的羊脂玉环、两锭钞,都在靴桶里,不免偷了他的再处,连柳龙卿也不要通知他知道。兄弟,你在此说些什么?不曾说什么!活贼,你方才说道瞒了柳龙卿,要偷大哥的羊脂玉环、两锭钞。我每吃了他的,用了他的,反要偷他东西,忒黑心!我几时说?我说叫醒了二哥,大家扶了大哥回去。那个要偷他东西,这个人就要烂心肺的!这个贼精还要罚咒!兄弟,我是取笑你。你的心不到那里,我的心先到那里了。人人如此,个个一般,可见是难兄难弟,志同道合。如今一个去看人,一个去偷。

我去看人,你去偷。你忒乖,前日吃酒你先去,今日做贼就叫我先去。也罢,就是我先去,你便去看人,有人来打个暗号。什么暗号?咳嗽为号。晓得了。请了。呸!做贼通文。君子小人不同。且住,我和你叫他几句,看他若是应,我每只说我两个收管在此,若是不应,竟偷了他的。有理。我看人,你动手。孙大哥,孙大哥!兄弟,什么人来?没有人。没有人,如何咳嗽?唬大了你的胆,好做强盗。你便唬我,我的手脚快,羊脂玉环被我捉在此了。还有两锭钞,一发拿了便好。这两锭钞是你去。一客不烦二主,一发是你去。这个不成,你这张嘴头不稳,倘日后大哥晓得,就都在我身上了。还是你去,日后没得说。便是我去,看人要紧。不消分付。孙大哥!哙!第二个。方才你唬了我,我如今也唬你一唬。"六月债,还得快。"两锭钞也在此了。把雪来盖他身上,做条绵被。我每自回去。冻死街头妻不知,两人拐钞自先回。寻思总是一场梦,

他是何人我是谁?十谒朱门九不开,满头风雪却回来。归家羞睹妻儿面,拨尽寒炉一夜灰。这四句诗乃是昔日吕蒙正先生所作,今日倒轮到孙荣身上来。好大雪,好大雪!正是长空飞柳絮,遍地撒梨花。你看这般大雪,我想古人也有几个好雪的,也有几个不好雪的,待孙荣略说几个。

【小桃红】子猷乘兴去访戴,匆忙兴尽回船去也。闭门的袁安卧高堂,映雪的是孙康。吕蒙正绕街坊,谒朱门九不开,无承望也。满头风雪恓惶,运来时理朝纲。

这雪好贫富不均!有钱的道丰年祥瑞,似我这般在街坊上,身无衣,口无食,饥冻难禁。当初父母在日的时节,多少享用。父母亡过之后,我哥哥听信谗言,将我赶出来,受了无限苦楚。

【蛮牌令】哥哥占田庄,教兄弟受凄凉。本是同胞养,又不是两爹娘。我穿的是粗衣破裳,你吃的是美洒肥羊。哥哥嗄!心下自思量,白忖量,若不思量后,分明是铁打心肠!

如今天色已晚,告谒也不济事了,且回窑去,等明日风止雪晴,再出来求告罢。

【绣停针】先自悲伤,又遭一跌痛怎当。抬身忍痛回头望,见一汉酒醉倒在街傍。汉子,你吃得这般大醉,倒在此雪里,何不省一口与我孙荣吃了,你也不见得这等醉了,我也不见得这般饥寒。我把古人比与你听:本待学刘伶入醉乡;你如今倒在雪里,又像一个古人,好一似卧冰王祥。呀!看看冷逼寒冻神魂丧,早难道酒解愁肠。

且住,自古道:"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"这般大雪,这汉子多应要冻死了。我不免叫起邻合来,救他则个。东邻!有个醉汉,倒在雪里,烦你们出来烧些汤水救了他!孙叫化在外边嚷,不要作声。咳!暗暗听得说话,道孙叫化在外,不要作声。你不开也罢,不免去叫西邻。西邻!孙二来了,不要睬他!我孙荣今日不是来求乞。有个醉汉倒在雪里,命在须臾。你每起来,笼些火救了他。快吹灭了火。呀!我只道东邻歹,谁想西邻又歹似东邻。也罢,他每邻舍尚然如此,干我甚事!且住。

【雁过南楼】我待不管他,欲待不睬他。放手,放手!后面有人似扯住了咱,莫不是孙荣有些牵挂?回头看他,回头看他,不由人两泪如麻。

说不得了,不免再去叫他每则个。两边邻舍,我说与你知道。

【下山虎】有一个醉汉倒在街坊,大雪纷纷下,看着惨伤。我好意教你开门早商量,笼些火焰,教他吃口滚汤。救人一命活,胜造七级浮屠福寿昌。你若不开门,后倘或死亡,带累邻家遭祸殃。

这个人好不达时务,人家要睡,只管在此絮烦。啐!正是我有救人心。人无怜我意。两下不开门,我也自回去。且住,我孙荣在此嚷了这一回,那东邻西舍都晓得我的口声。这汉子酒醒了,回去还好。倘然不醒,冻死了,明日他每起来看见,只道我谋死了他,劫了他的财帛。可怜这一场没头官司怎么了?也罢!不免把这醉汉扶在房檐下,躲些风雪,不强似在这雪里眠。或者不死,也未可知。呀!

【园林杵歌】这容庞,好似孙大郎。唬得我魂飘荡,退后趋前心意忙。那堪柳絮梨花下得恁狂。似这般冷飕飕,寒凛凛,哥哥怎当?自忖量,自感伤,怕这雪冻死了兄长。怎禁得扑簌簌泪出痛肠!哥哥,你和柳龙卿、胡子传出来,

【望歌儿】三人踏雪同宴赏,他两个先自回归,撇你在长街上。二位贤弟赛关张。口是心非,休想赛关张!到此方知他调谎,从今后休把亲撇漾。

罢罢!宁可一不是,不可两无情。哥哥,你倒在雪中,若不是孙荣来此,却不冻死了你?就此背你回去。只一件,哥哥若还酒醒起来,这一顿打非同小可。也说不得了,便打时也不妨,还有贤达嫂嫂解劝。

【罗帐里坐】欲送你到家,寻思惨伤。哥哥酒醒,祸起萧墙。谁教你上门自取灾映!只愁雪上更加箱,这顿拳头怎当!

【江头送别】哥哥的,哥哥的倚强恃长。亲兄弟,亲兄弟意怎敢忘?好歹背你回家去,山可哥打骂何妨!

【忆多娇】兄见短,咱见长。哥哥,你把身子略放松些便好,那知做兄弟的,两三日没有水米打牙,你是这等拖住了,教我那里背得起?苦嗄!我全无气力,须当勉强。念取同胞亲兄长,手足之情,手足之情,怕甚山遥路长!

【尾声】看看背过平康巷,哥哥酒醒从头想,兄弟是嫡亲结义的都是谎。

迎风踏雪送兄归,忍冻担饥实可悲。慢腾腾的天些力,一步挪来两步移。


第十三出归家被逐

【醉中归】晚来云布密,凛凛朔风送寒威。俄然见六出花飞,长空一色,万里如银砌。当此际,雪正飞,庆赏丰年祥瑞。同宴乐排筵,满饮羊羔拚沉醉。

迎春,员外早间出去,这时候还不见回来。

便是,想又与那两个乔人在那里饮酒。院君,你看这等大雪,夜又深了,也该归来了。正是。

钱财容易有,仁义值千金。此间已是哥哥门首。开门!开门!想是员外回来了。呀!原来是二官人背员外回来。二官人请进来。

迎春姐,睡好了我哥哥。这里来。

嫂嫂拜揖!叔叔贺喜!敢是你兄弟和睦了?不曾和顺。好教嫂嫂得知,孙荣在窑中身上无衣,口中无食,大雪纷纷,免不得街上求谒。回来偶然被绊一跌,原来是哥哥醉倒在雪中,因此孙荣背他回来。多感二叔!不敢动问嫂嫂,我哥哥是什么时候出门的?

【泣颜回】他从早离门儿。与谁为伴?与两个乔人排会,终朝宴乐,他两个却自先回。若非小叔,险些儿冻死在深雪里。背归来再生人世,不知他倒在何处?

【前腔】纷纷触目柳花飞,奈我无食无衣。荡风冒雪,干谒有谁怜敢?担饥受冷,到黄昏独自回窑去,见吾兄倒在雪里,是孙荣背负回归。

【前腔】浑身上下水淋漓,请官人脱下与奴浆洗。不敢在此,回窑去自作道理。叔叔听启,请些儿饭食回窑去。待迎春饣毕饠来至,一饭可以允饥。

【前腔】谢得恩意赐饭食,只恐哥哥酒醒禁持,劈面便打,不如忍饿回归。叔叔休虑,你哥哥酒醉常贪睡。醒来怎么好?醒来我自支持,我妇人家岂怕男儿?

【赚】韩信当时,漂母哀怜赐与食,时运至,拜将封侯多富贵。二官人请饭。呀!唬得我一双箸拿不住放不得,一口饭吞不进吐不出,嫂赐食,一似吕太后的筵席。

【前腔】遍身泥水,满头巾似银铺砌。员外,你每常间和柳龙卿、胡子传两个,吃得酒淹衫袖湿,花压帽檐低,撇下得赛关张亲兄弟。嫂嫂,你曾说与,哥哥酒醒自支持,一声喝起先惊惧。兀的是妇人家那怕男儿,去留无计。

那个在此说话?是叔叔在此。我怎么回来的?你倒在雪里,是叔叔背你回来的。

你说我的结义兄弟不好,今日又亏他背我回来。

不是这个叔叔。是柳龙卿?不是。是胡子传?也不是。是那个叔叔?是小叔。那个?是窑中的二叔。那个着他上我的门来,在那里?二官人过来,见了员外。哥哥拜揖。

【扑灯蛾】打伊泼丑生,怎敢到此处!恶向胆边生,教人怒从心起也。适来路里,见吾兄倒在街衢。是孙荣背负你归,多谢得贤达嫂嫂留住赐乞食。

【前腔】这乞才不道理。员外,你倒在雪里,就是别人背了你回来,也要与他些酒钱。一个嫡亲兄弟,背了你回来,你怎么只管要打他?我早上带十三锭钞出去,八锭买了羊脂玉环,三锭还了酒钱,还剩两锭钞与玉环,都在靴桶里。若在便罢了,若没有,一定是他偷了。迎春看来!没有。那一只再看。也没有。

院君看来!没有。是了,他偷了我的东西,故此背我回来。靴中没宝贝,玉环二锭钞,分明是你拿去也。官人休罪,念小叔读书之辈,自小来不曾恁的,想他人预先拿去你怎得知?

【前腔】望息雷电威,可怜小兄弟,本是好心肠,谁想反成恶意也!你一身穷困,敢起着不良之意。把还我饶你去离,稍迟延打教你一命丧泉世。

【前腔】休得发怒起,思量大道理,他拐钱拿宝贝,如何敢来此处也?望官人回嗔作喜,好念着同胞兄弟。到如今失物怨谁,自不合好酒沈醉倒雪里。

【尾声】官人且请归房内,叔叔回归下处,待等明朝复探取。

好意谁知反受灾,从今不许上门来。
鳌鱼脱却金钩去,摆尾摇头定不归。

第十四出乔人算帐

【梨花儿】心儿暗地重重喜,夜来吃得醺醺醉。拿了靴中两锭钞,咍!欢欢喜喜不得睡。一饮一斟,莫非前定。夜来与孙大哥、胡子传吃酒,员外醉倒了,我二人撇他在雪里,拿了他靴中羊脂玉环、两锭钞。如今且去寻了胡子传,大家分了使用则个。远远望见他来了。

【前腔】昨宵吃酒醉了也,雪中孙大吃一跌。拿了玉环两锭钞,咍!早晨间等他不来也。

兄弟,那里去?特来寻你。我也正来寻你。凑巧。兄弟,自古道;"人心恶,天不错。"阿哥,常言道:"拿贼不着被贼笑,贼在门前豁虎跳。"贼在门前讨筊笤。阿哥,你可知道?我不知。昨晚我和你做的事,有人顶缸了去,一些也不干我两人事。那个顶缸?我和你盗了东西,回家来了。谁知孙二告谒回窑,正见孙大哥倒在雪里,忍饿背他回去,指望讨个好。谁想孙大哥酒醒起来,不见了靴中羊脂玉环、两锭钞,道是他偷了,拿将来一顿打,原赶了出去。有这等事!兄弟,我每两个做人好,天地也来佐助。如今拿这东西出来分一分。阿哥,还有那后手一锭头儿。在此。烂小人,难道我就独得了不成?少不得都拿出来八刀。阿哥,自古道:分散分散,分来就散了,不要分。不分怎么样?先前买玉环,存下一锭钞,孙大哥靴桶里又是两锭,共三锭了。是三锭不差。不如把玉环原卖了七锭钞,把三锭钞凑成十锭,放上十年债,对合本利算一算,盘将起来,我和你做个大人家。说得是,到那里去算?前面土地堂里去算?二哥,土地有在此,没有鬼判。若是有人来时,一个做鬼,一个做判,遮掩片时。那个做鬼?那个做判?

你做鬼,我做判。是了。那个先算?你先算。我如今先算一年起。

【胜胡芦】我算一年本利,该着二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我算二年本利,该着四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

上命遣差,盖不由己。奉上司比捕,没处捕获。有人说有两个歹人,往土地庙里去了,想是分赃,不免捕去。没有人。伙计。今来雨水慢,不打鬼,只打判。再往别处去寻。不停当,和你再换一个所在去。前面碓坊里去算。如今人来,一个做碓,一个做打米就是了。那个在上打米?我在上打米。我做碓,再算。

我算三年本利,该着八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我算四年本利,该着一百六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我算五年本利,该着三百二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我算六年本利,该着六百四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。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人平不语,水平不流。什么人在碓坊里说话?去看来。原来是打米的。方才说话,就是你么?伙计,这个人耳朵生来背,不打人,只打碓。再往别处寻去。啊呀!入娘的,起初打的是我,方才打的又是我。如今往销皮巷里去。二哥,如今那个做皮?那个做销皮的?我做销皮的。

我做皮架子罢。再算。我算七年本利,该着一千二百八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。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我算八年本利,该着二千五百六十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,番来覆去,覆左番来算得好。我算九年本利,该着六千二百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。番来覆去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我算十年本利,该着一万二千四百锭钞也么喳。算也算得好,说也说得好。番来覆上,覆去番来算得好。

不好了,算杀了。再算。葱便好蒜,算到十年,算死了一个,若再算几年,两个都要算杀了。兄弟,那里说起?和你一霎时发迹起来。听得有人声,慌忙就来听。方才见二个人走在销皮巷里去了,想在这屋里头,听一听。

外边想有人察听,不免销起皮来。里面销皮不相干,我与你再往前去。外面没人了,且把财主行径铺排一番。阿哥,你有了钱时,怎么受用?兄弟,我若有了钱,讨他娘四个小厮,都叫他兴字,一个叫来兴,一个叫进兴,一个叫郎兴,一个叫加兴,加兴是地名。苦瓜蒌便好,地苓又要。买四十匹马,要五样颜色的。那五样?青马、黄马、红马。

那有红马?关老爷骑的胭脂马,便是红马了。

是。白马,绿马。又来了,马那里有绿马?前日你每阿嫂有病,教我去求笺,那道人说:"大象不妨,绿马不倒。"这是命里的马,不是骑的。我只道是骑的马。一买买了马,叫来兴。兄弟,你便权应我一声。我应。来兴!有。你去抱我的青马来。正是不曾骑马的,马怎么抱过来?牵过来。便是带过来,我要骑了马去上东厕也。罢了,上东厕也都要骑马?你不晓得,倘或六月间痢疾病起来,奔得快。假如与老婆一头睡在那里,一句话不投,就叫来兴带那白马来,我要骑了那一头去,这便是我的受用。兄弟,你怎么样受用?也说一说。我的受用,比你不同。

怎么样的?我做了财主的时节,先讨四个丫头,按时景取名:春里叫春香,夏里夏莲,秋里秋菊,冬里癞痢。有了银子,讨那癞痢怎么?不是,口快说错了,是腊梅。睡了一夜,早上坐在床上,叫春香。阿哥你便也应一声。有。替我穿袜。

嗄!一起起来了,叫夏莲讨脸水来刷牙来。

来了。我便开了这一张臭口,好像洗酒瓶的一般,吸吓吸吓,这等洗了脸。叫秋菊,拿衣服来与我穿。一穿穿衣服。叫腊梅,拿白麂皮皂靴来与我著。白便白,皂便皂,什么白麂皮皂靴?便是皂靴,一穿穿齐整了,东也撞,西也撞。

兄弟,怎么只管撞?阿哥,如今的人有了银子,就无状起来了。说得是。昨夜我与你每阿嫂说那羊脂玉环,他说道:"眼见稀奇物,寿增一纪。"

你如今拿出来,等我看一看。包好在此,看他怎么?我要看一看。在这里。拿来!

兄弟叫声屈,拾了黄金变了铁。阿哥叫声苦,拾得黄金变了土。和你命里穷时只是穷,拾了黄金变了铜。我和你的命,半升米要上甑,落翻在锅里,依旧吃粥命。我说道不要看,你偏要看,如今跌碎了,大家羞。不要埋怨了,拿这三锭钞出来,你也拿了一锭,我也拿了一锭,将这一锭来买酒吃了回去。我和你叹几句罢!

【贺新郎】夜来因吃酒,大雪中跌倒孙兄,让他落后。拿了他靴中两锭钞,又把玉环拐走。怎知今日跌破,我两个如蓝提水走归家,篮内何曾有?干呕气,惹场羞。

欲人不知,除非莫为。里边有两歹人说话,待他出来拿住他。不免躲在此。和你回去罢。你两个干得好事!偷了人的东西,倒在这里分赃。快拿去见官!

大哥饶了我每罢!既要我饶,方才说的玉环、三锭钞,都拿来把我了,才饶了你。玉环是方才打碎了,三锭钞在此,送与大哥罢。

【赏宫花】你两个歹凶,拐钱图使用。怎知遇着我,你手拿空。好似雁从天上过,急忙归去炒油葱。

【前腔】当初放钱,十年本利浓。扣算钱无数,总成空。

【前腔】钱落手中,寻思跌破凶。干与他将去,杳无踪。

算来本利十分多,命里无钱奈若何?
嫩草怕霜霜怕日,恶人自有恶人磨!

第十五出妻妾叹夫

【梁州令】默默思量怨我夫,赶兄弟无辜。弃亲结义两无徒,忠言谏,生嗔怒,反不足。

迎春,富贵不然亲兄弟,贫寒亲的不相亲。

院君,熟油拌苦菜,由人心里爱。不知员外如何只是结义的好?你看夜来小叔背了员外回来,刬地落得一顿打骂。他身上这般蓝缕,如何是好?便是。

【雁过声】昨宵际晚时,见小叔背负员外归。穿一领百衲破衣,睚睚瘦得不中觑,铁心肠见了珠泪垂。一饭未曾举箸,员外酒醒喝起,便道他偷了环儿。更不分说几句,便拳踢乱打逐出去,破窑内受苦伊怎知!

【前腔】小叔知礼攻书,又怎肯怀着恶意?信他人搬喋是非,把亲生兄弟逐出去,每日劝戒不听取。同胞共乳,手足之义,割舍把他轻弃,将家私恃长不分取。小官人晓诗书,知礼义,尽让兄不肯说,他又何曾说是说非?论得来谁是谁不是,何日劝得心意回?

【尾声】镇日坦饮酒杯,等待得他不醉归,再把忠言相劝取。

终朝殢酒醉醺醺,不是亲人强作亲。待得醒时还劝取,不须强聒醉中人。


第十六出吴忠看主

【三台令】夜来背负兄归,冤我偷了环儿。心下自伤悲,好教我泪珠暗垂。

哥哥听信两乔人,发怒将咱赶出门,使我一身无倚靠,担寒忍饿度朝昏。心似刺,泪偷零。谁人怜念我孤贫?暗思凡事皆由命,只恨乔人不恨兄。孙荣夜来街上求乞,不想撞见哥哥倒在雪里,好意背他回去,酒醒转来,倒说我偷了他玉环、宝钞,被他打骂一顿,赶将出来。有这等屈事!正是:有好心,无好报。

哥哥听谗说,义断亲情绝。自与结交饮,三人共赏雪。

【七贤过关】三人共赏雪,吃得醺醺醉。撇我哥哥跌倒在深雪里,他两个撇了你自先回。却不道赛过关张有义气?冷清清冻死你做街头鬼,又还是孙荣背负你归。孙员外,你临危不见了赛关张,方信道打虎还须亲兄弟。

【前腔】我若不见你时,被巡夜军拿住。不是我背负你归来,怎能够在家中睡?刬地怨我每偷了玉环儿,不问情由打骂起。沉口店口店背负你回家里,只落得一顿拳踢赶出外去。是准不是?你赶我出门亲的做非亲,我送你回家好意反成恶意。

罢罢!只是在小不敢言上。孙荣今日却起得晚些,不免把窑门拴上,将过一本书来看,消遣情怀,多少是好。

【驻云飞】读尽文章,多少艰辛泪万行。书,为你把亲撇漾!书,为你多磨障!咍!身向破窑藏,好恓惶。冷落饥寒,苦楚难名状。一夜思量一夜长。

成人不自在,自在不成人。吴忠曾闻古人言,"儿不嫌母丑,犬不怨主贫。"我员外不知为何把小官人赶将出去,我听得没外安身,却在城南破瓦窑中权歇。今日得些工夫,瞒过了大员外,不免走去探望则个。我有私钱十贯在此,送与小官人做盘缠,却不是好?呀!不觉已到破窑了。开门!开门!是谁?是吴忠在此。吴忠,你不仁不义,无始无终!你来这里做甚么?念吴忠没得工夫来看小官人,休怪。岂不闻:"犬有湿草之义,马有垂缰之恩。"犬马尚然如此,你为人岂无报效乎?正是世情看冷暖,人面逐高低。一似潘阆倒骑驴,永不见你畜生面!念吴忠身受工雇,专听使令,宅上事务多端,奴婢竭力支吾,不能干办。虽心念官人,奈我身不由己。望官人鉴察其情!

【古皂罗袍】恨奴胎直恁乖,自我来窑内,全不想故人安在。想我在家中,不曾歹觑你来。好难道重义轻财,许多时撇得我全然不睬。咍,自我离了家,苦杀我,他时后将我做甚人看待!

【前腔】宅上事如麻,都要去解,那得工夫前来。出于我无奈,非不用心,非不挂怀。望东人凡百事可怜担带。

既如此,待我开门,放你进来。

【前腔换头】见吴忠来珠泪满腮,想我当日间豪迈,今日悄似一个乞丐。穿着一领破衣裳,拖一双破鞋,何日得苦尽甘来?我在破窑中,冷冷地谁揪采?咍,伤怀,我哥哥忒毒害,闪得我不尴不尬。

【前腔】见官人珠泪满腮,骨瘦如柴,后全没些光彩。有十贯现钱,舍的自己财,将不出来,端的是少些休怪。

【福清歌】见着你每,珠泪暗倾,思往日教人懊恨!见官人,没精神。遣吴忠珠泪流,似刀剜碎心。受饥寒,煞害得壁尽离倾。

【前腔】听说事因,贤达院君常劝戒官人不听。守清贫,且安分。去谒高门求口食,路上哀告人。

【香柳娘】把家私占了,把家私占了,因甚不争竞?只因要我家法正。我宁可受苦,我宁可受苦,不敢怨家兄,教人自愁闷。在破窑中冷落,在破窑中冷落,举目谁人是亲?闷怀无尽!

【前腔】告官人放心,告官人放心,且休愁闷,人若孝悌天心顺。但朝夕院君,但朝夕院君,劝戒我东人,不久自回心。

感你不忘旧日恩,这般苦事与谁论?
归家不必高声哭,只恐人闻也断魂。


第十七出看书苦谏

【菊花新】细思孙二煞无徒,使计藏奸要害吾。虽然赶出去,遭穷困此身蓝缕。

杀人可恕,情理难容。叵耐孙二无知,买毒药害我性命,若非两个结义兄弟说与我知道,几乎遭他毒手。虽然赶他出去了,心中还不遂意。且待日后慢慢寻一计害他便了。今日闲暇,懒得出门,不免到书房中看书,消遣则个。这一本是《三国志》,曹操长子曹丕,见兄弟子建,七步成文,恐怕夺帝位,以此曹丕要谋害其弟。一日曹丕赶兄弟到御马监边,拿住兄弟道:"兄弟,人人道你七步成文,你今日赠我一诗。如好,就饶你性命;若不好,你一命难保。"子建双膝跪下道:"哥哥把甚为题.?"曹丕道:"就把马料为题。"子建作诗曰:"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中泣;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!"此诗分明相关二意,说着那哥哥谋他性命。咳!人不知道的只说我与兄弟不和,元来古人亦如此!

【前腔】今朝我夫不沉醉,独坐书斋看古书。前去问因依,忠言劝愿回心意。

员外万福。院君拜揖。不知员外在此看什么书?把《通鉴》在此看。看到那里了?看到《三国志》曹丕见兄弟子建七步成文,恐夺天下,以此谋害兄弟。院君,人只说我与兄弟不和,你看古人尚多如此,何况于我?员外看《三国志》曹丕,何不看楚昭王倒贤慧?如何见得楚昭王贤慧?这是《春秋传》上的故事。你且道来。那楚昭王呵!

【绛都春序】平生恋色,有忠臣伍奢,直谏获罪。伊儿伍尚,入朝齐杀取。有次子伍员,不肯赴召,欲报父兄之冤。子胥奔走吴国里,借兵马投入楚地。两军交战鸣鼙,金鼓震动天地。

不知那一国胜?那一国败?

【降黄龙】吴国兵强,遂起兵征战,楚国难敌。昭王败走,到楚江无渡,心下踌躇。那时节怎么了?昭王正在忧疑之际,移时见一艄子,驾一叶扁舟来至,救昭王御弟夫人太子离去。

楚昭王、御弟、夫人、太子上船,却如何了?

船到半江之中。

【前腔】俄然风浪滔天,荡却船儿把身不住。船艄奏启告我王,请一位疏者落水。船艄奏曰:"告我王,小船不堪重载,况风浪太急,告我王,请一位疏者落水,"昭王曰:"船内寡人、御弟、夫人、太子四人,皆是我亲,那一位是疏者?"船艄曰:"若不请一位下水,恐害一船性命。"当时有御弟欠身而起:"小臣情愿下水。"昭王扯住衣袖道:"御弟不可,不可!兄弟手足之义,如何使得!"当时夫人欠身而起道:"子童情愿下水。"那昭王就无语。夫人欠身而起,奈顷刻天惨云迷,似落花趁着流水,悠悠大江东去。

夫人下了水,后来怎么?夫人下水之时,风浪又急,船艄再奏:"小船不堪重载,再请一位疏者下水。"有御弟欠身而起曰:"小臣情愿下水。"昭王扯住道:"不可!不可!"当时大子欠身而起:"小臣情愿下水。"那昭王就无语。

【黄龙滚】太子泪双垂,太子泪双垂,投入江儿水。风静浪平,楚王蹬岸离船去。暗忆太子,偷弹珠泪,投西楚往晋国奔逃去。

楚王上岸去了,后来又怎么?楚国有一大夫,姓申,名包胥。此人投了秦国,借兵救主。秦国不肯借兵,这包胥就在城下哭泣了七日七夜,哭得眼中流血。秦国见此人有忠孝之心,当时点起精兵,借与包胥,来救楚昭王。

【前腔】身与申包胥,身与申包胥,领着精兵至,来救昭王,遂与吴军相迎敌。两国争战,杀吴军退,群臣会请昭王回朝去。

楚昭王到朝内却如何?楚昭王到朝内呵,

【前腔】再整旧华夷,再整旧华夷,重睹江山丽。满朝朱紫,依旧还朝内。再立妃子,安居宫里,俄然又生太子昭王喜。

昭王到朝内,大排筵宴,聚会群臣。饮宴已后,昭王曰:"寡人曾记过楚江风浪太急之时,船艄两次奏曰:'小船不堪重载,请一位疏者下水。有御弟两次欠身而起,曰:'小臣愿下水。'寡人扯住道:'不可。'有夫人、太子下水,其船方稳,才保得寡人过了楚江。如今回到朝内,重立妃子,又生太子。寻思起来,妻子易得,兄弟难得!"

【前腔】妻子易得之,妻子易得之,兄弟难轻弃。若还死去时,算来难得重相会。两班文武,山呼声沸,扬尘罢舞蹈毕,皆欢喜。

【尾声】一时楚国封登位,万民乐业太平时,致使流传作话儿。

【引子】生居画阁兰堂里,忽听院君言语。千般百计,只为员外不听取。

员外、院君请茶。我不要,送与院君。他说了这半日,口干舌燥,正用得在那里。院君在此看什么书?

【普天乐】看一本楚昭王真贤慧,弃妻子怜兄弟。伊不念共乳同胞,割舍赶他出去。念小叔真狼狈,我夫哀怜回心意,破窑内收取兄弟回归,同享富贵。效昭王爱亲,休学曹丕。

员外看的是什么书?

【前腔】偶因观《三国志》,曹操子曹丕的,因兄弟广记多才,七步已成诗句。兄妒忌恐怕他夺位,定计施谋杀兄弟。我端详细察因依,兄杀弟有理。曹丕见识,正合着我意。

【前腔】告官人听咨启,岂不晓其中意?我娘行贤达聪明,提说故事比喻。曹丕妒忌休学取,愿学昭王怜兄弟。望员外息怒停嗔,从是改非。赛过关张,到底都是乔的。

院君只说眼前话。官人,愿学楚昭王,休学曹丕。员外,曹丕、楚昭王都不须提起,昨日奴家到书房中,看见一本书且是好。见什么书?昔日有一人姓王,名祥,其弟王览。王祥是前娘之子,王览是后母之儿。有继母朱氏,信听奶娘谗言,要害王祥,令王祥到海州卖绢前去。有王览收租回来,不见了王祥,问其妻。妻曰:"你哥哥被婆婆使令海州卖绢去了。"王览大惊日:"海州不打紧,要打从苍山经过,此山有强寇生发,劫人财物,害人性命。"其妻答曰:"何不快马加鞭,径赶至到苍山,救取伯伯?"王览不与母亲知道,径赶到苍山,果见强人把王祥拿下。王览上前替死,这王祥只愿自死,两下争死。山中草寇见此二人有孝义之心,放了二人,把火烧了山寨,人人归家侍母去了。员外,山中草寇也有回心之日,员外何不学取王祥、王览之事,接取二官人回来,一家过活,却不是好?咄!伶人点头就知,呆汉棒打不晓。你见我与兄弟不和,故意扳今吊古,在我面前絮絮叨叨,许多闲话。官人,迎春所言,正合奴意。望官人息怒停嗔,容叔叔依旧还家,十分之美。院君,你休说,说起越懊恼。

官人思之,院君贤慧,劝解无非好意。官人,常言道,我有黄金千万两,不因亲者却来亲。兄弟到底是真,结义的到底只是假。院君,你休要在我耳边聒絮,那畜生回家,又来害我。官人,兄弟乃同胞之亲,手足之义,自古道:"亲无怨心。"官人早早回心,二官人必然感激。那要你开口!既赶他出去,难道又招回不成?龙卿、子传必然见怪。

员外,与好人同行,如雾露中行,身虽不湿,也有些滋润;与恶人同行,如抱子逾墙,一人吃跌,两人遭破。龙卿、子传,搬唇弄舌,口是心非,到底有失,不可轻信!你妇人家省得甚么?只管歪缠,没些了当。

【梁州序】员外,你和他结义,心肠奸狡,到底不是坚牢。心非口是,只恐笑里藏刀。是我三人结义,赛过关张,永远学管鲍。你不知就里乱言敢胡道。恐怕将来没下梢,空惹得外人笑。

【前腔】伊家不晓,思之失笑。妇人家有甚机谋,言三语四,只管絮絮叨叨。自古常言人道,逆耳忠言,苦口良药妙。劝君不省反焦躁,冷地思量自烦恼,舌果是斩身刀。

【前腔】转念取同乳同胞,忍教他一身无靠?破窑中寂寞,怨恨难消。他每日沿街哀告,告人求食,受苦伤怀抱。你每日常快乐醉陶陶。不道孙荣志量高,赎毒药害吾曹。

【前腔】是甚人说起根苗?扯着他当官陈告。葫芦提赶打,好没分晓。从此今朝为始,休得多言多语寻烦恼。前生注定不相饶,兄弟不和都是命里招。劝员外免煎熬。

【尾声】敬重他人如珍宝,把亲者轻如粪草,劝谏不从空自恼。

叵耐孙荣忒不良,算来谁弱又谁强?
大风吹倒梧桐树,自有傍人说短长。

第十八出窑中拒奸

礼义生于富贵,盗贼出于贫穷,前日三人吃酒,孙员外醉了,被我、胡子传在靴中拿出一个玉环、两锭钞,指望得使。谁知玉环跌碎,三锭钞被人夺去,落得一埸空。如今不免与子传商议计策,唆孙二告他哥哥占了家私,与他和劝,两边讨些谢仪,有何不可?言之未已,子传早到。凭君使尽千般计,运不通时只是穷。龙卿哥哥拜揖。

【那吒令】子传听说因依,咱每和你商议。夜来忽地生一计,说起教伊欢喜。

【前腔】骗人钱钞环儿,指望于分入己。怎知跌破那环儿,钞与别人将去。

兄弟,前日和你偷了孙大哥的玉环、宝钞,指望分使。谁想一场悔气,玉环跌破了,宝钞又被人夺去了。如今孙二在窑里,我和你前去使个计策,搬唆孙二告他哥哥占了家私。我和你与他解劝,在里头做个好人,钱也有得赚,酒也有得吃。此计何如?

此计甚妙。阿哥,我和你两个天上有世间无的。

兄弟,我每行了好心,自有好报。

【行香子】日有阴晴,月有亏盈,算人无久富长贫。秋来自然黄叶飘零,到春来,花重吐,柳拖金。

运退黄金失色,时来铁也争光。想孙荣当初在家时,丰衣足食,何等奢华。如今在此窑中受这般苦楚,如何是了?计就月中擒玉兔,谋成日里捉金乌。迤逦行来,此间已是窑门首,径进去。呀!孙二哥拜揖!二丈何来?我二人知你在此居住,特来拜望。多劳了。几日不见,为何尊颜这等憔悴了?自从被哥哥赶逐出来之后,衣食不充,因此愁闷。便是。你在这窑中受苦,几时能够发达的日子?二丈,这也是出于无奈。你哥哥这等发迹,你这等贫苦,倒教我每替你气不过。二丈,听小生说:

【风入松】岂不闻伊尹未逢时,又来通文了。向莘野锄耕。还有谁来?

漂母进食哀韩信,吕蒙正把寒炉拨尽。姜子牙八十钓于渭滨,时来后做公卿。

你是今时人,怎么比得古人来?

【前腔】时人何异古时人?自古贤愚不等。如何见得贤愚?贤者正直无谗佞,愚蠢的言而无信,处处有君子小人。君子小人固有,我两个比众不同。吾一日三省其身。

你眼下这恓惶,烦恼也不烦恼?

【急三枪】我一时穷,一箪食,一瓢饮。常忧道,不忧贫。只是这般,几时会发迹?我多豪迈,多才调,多聪俊,管一跃,跳过龙门。

你两个是一父母生的?是叔伯兄弟?

【风入松】与哥哥一个父娘生,却把我做陌路之人。怎么他又发迹,你又贫苦?

把家私占了生恶性,赶逐我无投无奔。这等打骂你时,你怨他不怨他?打杀我终无怨恨。真是没分晓!没志气!割不断手足之亲。

他占了家私,你何不去告他?我两个与你作证见,分些家私来受用,却不好的?

【急三桅】败风俗,歹言语怎听?没家法,坏乱人伦。我两个替你告如何?逞奸狡,刁唆人告论,君子貌,小人心!

我两个好意来和你说,颠倒说我每挑唆你。

【风入松】你与哥哥结义胜嫡亲,敢恁的反面忘恩!我哥哥行使些糖蜜口,我根底刁唆休论。我哥哥有眼何曾识好人?你只宜假不宜真。

兄弟你来。怎么说?今日刁唆孙二不从,明日孙大哥知道怎么好?便是。如今一不做二不休,另使个计策来便好。有计在此,只说孙二要告哥哥,我每两人劝他不从。这也说得有理。孙二,你怎么要告哥哥?是你每方才在此撺掇我告哥哥,怎么倒说我要告哥哥?你方才说哥哥占了家私,要告他。

几时说来?地方总甲,孙二要告哥哥,不干我每事。处事少时烦恼少,识人多处是非多。什么人在窑中罗唣?好教公公知道,这孙二道哥哥占了他家私,要告哥哥,我每二人在此劝他。公公不要听他,我在此窑中,他两个走来刁唆我告哥哥,道我不听他,如今反说我要告哥哥。原来恁地。

【博头钱】你好忒胡逞!你好不本分!教我争,你有何安稳?不听道,忒煞村!不依教,该受贫。算来贫富是前因,皆由命岂由人!

屏风虽破,骨格尚存。一朝荣显,否极泰生。

两人休得要争竞,须留取,旧人情。

【前腔】你好忒执性!你好不思忖!好言语你每全不听。不论告,由我每。不争竞,由我每。全然不忖骂咱每,犹兀自假惺惺!忠言逆耳,反生怒嗔。良药苦口,敢恶骂人!大家休得要争竞,莫失信,且安分。

兄富伊贫实可怜,逆来顺受总由天。
分明指与平川路,莫把忠言当恶言。

第十九出计倩王老

【腊梅花】光阴荏苒疾似箭,追思往事怎生言,遣人珠泪涟。去时节暖阁排筵,转眼清明在目前。

庆贺红炉雪满街,又逢新岁贺筵开。大家游赏花月下,不觉清明景又来。我迎春为何说这几句?只为大员外把小官人赶出?已经半载,寻思起来,好伤感人也!外人都说我院君贤慧,我想起来,也有不贤慧处。如何见得?虽则大员外性气不好,不与兄弟盘缠,钱钞都是院君掌管,比及小官人受苦,我院君何不瞒了大员外,暗地使人送些钱米与小官人,也免得在街头叫化。此事且待院君出来,提起这话,看他怎的?正是不钻不穴,不道不知。言之未已,院君早到。



【挂真儿】几阵催花雨初霁,和风至艳阳天气。清白微黄,娇红嫩绿,妆点名园佳致。窗外日光弹指过,庭前花影座间移。迎春,时光似箭,自从小官人被员外赶出,不觉又半载矣。

院君不说,妾也不敢多言。小官人每日在街头叫化生受,家中财物,都是院君使管,何不瞒了员外,暗地使人送些与小官人做盘费,免得在街头求乞。外人不知的,只道院君不贤慧,岂不被人耻笑?迎春,你自说得是。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却是如何?你不闻古人言:"男无妇是家无主,女无夫是身无主。"男子治家之主,女子是权财之主。俗谚云:"家有一心,有钱买金;家有二心,无钱买针。"我若依了你的言语,背了大员外,使人送些钱与小官人,有何难处?只是于礼不可。此乃背夫之命,散夫之财,非贤妇也。还是劝谏官人回心转意,着他兄弟和顺,迎小官人回家,方是十全之美。迎春区区小婢,凡事只顾眼前见识,那知大道?望院君恕罪!

迎春,我累次劝谏不从,如今寻思一计。西郊外有个王公,名为王老实,年九十三岁。他家五代不分,百口共食,伏侍我员外祖上三代了,见今管我家庄库。明日是清明佳节,员外年规要去上坟。我如今不免先令安童前去说与王公,教他劝我员外。或者员外见他是祖上老成之人,听信他言,也未可知。院君说得极是。待我唤安童出来,分付他便了。安童那里?

谁叫?院君唤你。来了。有福之人人伏侍,无福之人伏侍人。不知院君有何使令?

安童,我唤你出来,别无甚事,着你到西郊外王老实家去走一遭。有甚么说话?你去对他说,院君多多上覆你。自从员外赶出二官人,累劝不听,明日要来上坟,你可用心劝谏。若劝得员外回心转意,取回二官人同享荣华,那时院君重重谢你。即如此,我就去。

【锦上花】你说与王老听,明日东人要上坟。劝官人须教三省,休恁痴迷执性。结义两无情,亲者到底只是亲。将兄弟赶出门,非亲却是亲。仗托王公直语忠言,劝官人回转心。

【前腔】那王老九十三岁,伏侍祖上亲。也须听从今改正,撇了结交的,思念手足亲。休得把至亲如陌路人。

【前腔】思之自古常言,家和万事成。我东人怎不思省?转教安童前去,请王老劝官人。兀的不是谢得贤院君。

王老忠言劝必听,叮咛嘱付望回音。
不用再三亲嘱付,管教劝解转回心。

第二十出安童将命

【出队子】银须霜鬓,世

上白头能几人?五福之内寿为尊,寿极年高是宿世因,况我今生略无妄心。

念老汉姓王,名老实,西郊外居住。从来伏侍孙宅使长,至今己过三代。掌收庄库,些儿不差,分毫无失。正是小心天下去得,大胆寸步难移。我想人生百岁,七十者稀。老汉穷年九十三岁,五代不分,同居百口,儿孙共食,晚景熙熙。这叫人若诚心,天须可表。来日是清明佳节,孙大员外必来上坟,不免分付小二前去打扫洁净则个。

【前腔】跋涉古道,不惮迢迢去路遥,院君严命敢辞劳!王老忠言劝必好,真个是妻贤夫祸少。

受人之托,必当终人之事。男女领院君言语,教我西郊去,说与王公劝谏员外之事。这里就是王老实门首。呀!元来他坐在里边,不免进去。王阿爹拜揖。

是谁?阿公,我是安童。元来是你。到此何干?有一件事儿,特特到来。我且问你,大员外一向好么?好。终日吃酒快乐,有什么不好?院君好么?好,整日看经念佛,七八上天快也。吴忠可好?吴忠阿哥好。出入账目,都是他管,一应事体都托他,有何不好?迎春好么?王阿公也痴心起来。这丫头比旧不同了,如今长得好了,员外喜欢了他,正是得宠之时,有甚不好?呀!我倒忘了。如今二官人好么?怎么说了二官人,就哭起来?不要说起。怎么不要说起?二官人已被大员外赶了出去了。

呀!元来有这等事!今日我来别无甚事,院君累次劝谏,员外并不肯回心,为此着我来上覆阿公。有什么说?明日乃是清明佳节,大员外来上坟,要你在他面前忠言劝谏。若得回心转意,兄弟和顺,那时节重重谢你。安童,这个不须说。你回去上覆院君,待员外来时,我自有个道理劝他。

阿公,我院君每日呵!

【古针线厢】劝解不听,未审东人却怎生。只听结义相调引,割舍背义忘恩。小官人从来本分,平白地赶出门庭。若得劝回心,取回兄弟,永远和顺。

【前腔】世上为人,兄弟不亲谁是亲?不思共乳同胞义,又不念手足之恩。我如今和伊到城,说几句劝我东人。

【前腔】不必入城,明日东人要上坟。若蒙劝解回心转,男儿感得恩深。太公曾伏侍他祖亲,忠言语不敢不听。

【前腔】老倒无成,九十三年是他门下人。来朝亲诣坟头去,管取劝他回心。自古来帝君有臣,无纳谏忠言听信。

堪叹非亲却是亲,来朝千万到坟庭。

全凭三寸澜翻舌,打动阎浮世上人。


第二十一出花园游赏

【粉蝶儿】才过烧灯,不觉又逢寒食,草铺茵万花堆绮。向西郊,堪玩赏,红娇绿媚。步西郊,山阴右军修禊。

院君,春秋祭祀,以时思之。明日是清明佳节,须用登坟拜扫,以表追思之意,不知娘子去也不去?好教员外得知:不去拜扫,于礼不宜;只是奴家两日有些身子不好,改日却去不迟。既如此,安排三杯,去后花园里游赏一番。明日待我自去上坟便了。如此甚好。

【长生道引】千红百翠,千红百翠,妆点名园景最奇。春光明媚,和风习习,丽日迟迟。听得绿杨枝上,黄鹂弄语,唤人游戏。见金鞍共玉勒,竞出郊西,寻芳殢酒排宴会,踏花去马蹄香细。游赏好得意,蓦听得笙歌声沸,弦管和齐,直吃到日沉四。

【前腔】阳和天气,阳和天气,梅子青青燕子飞。春随人意,催花雨细,绽开群蕊。海棠胭脂染,娇如美女,动人情意儿。见游蜂趁粉蝶,往来园内。争如共伊不暂离,同携手闹花丛里。

【前腔】游人如蚁,游人如蚁,紫陌红尘拂面飞。秋千蹙起,夭桃临水,翠柳盈堤。牡丹独豪贵,百花怎比?翠红深处,见才子共佳人,并肩低语。踏青斗草撒满地,贪欢宴堕簪遣珥。

【前腔】山阴佳趣,山阴佳趣,想羲之当日设筵席。群贤毕会,兰亭修禊,至今留题。恣赏名园内,千葩万卉,鼓乐盈耳。见齐郎共麻婆,舞得仡戏。争如我共伊沈醉归,霓裳舞柳腰纤细。

【尾声】悲欢离合情千古,雪月风花景四时,女貌郎才能有几?

来日坟头祭祖先,痛思骨肉泪涟涟。先于坟上添新土,却向荒郊列纸钱。


第二十二出孙荣奠墓

【庆青春】芳草铺茵,夭桃喷火,丝丝细柳拖金。捻指光阴,使人无限伤情。归家暖阁排宴饮,才过了除夕,正遇元宵,游赏花灯,又早清明。感叹孩儿孝顺情,痛思父母泪偷零。去年记得兄和弟,同到坟前拜祖亲。今岁里,赶出门,哥哥豪富我身贫。正是坟前不敢高声哭,恐怕人闻也断魂。今日却是清明佳节,孙荣别无孝顺,寻得一陌纸钱,叫化得半瓶酒在此,不免去祖宗父母坟前拜扫,聊表孙荣穷孝顺。说话之间,已到父母坟前。

【雁过沙】想爹娘养孙荣,抚养已艰辛,三年乳哺恩爱深,推干就湿多劳顿。养儿长成,爹娘一命倾,痛思我父母珠泪零。

今日却是清明佳节,孙荣别无孝心,有一陌纸钱,半瓶淡酒,聊表小儿孝情。爹娘嗄!你生则为人,死则为神,望阴空保佑我兄弟和顺。

【前腔】佳节是清明,孙荣拜坟庭,思量起珠泪零。爹娘,望你阴中受领。一杯鲁酒列芳庭,一陌纸钱直得甚?表扬小儿穷孝心。

夜眠侵早起,更有早行人。呀!那里来这个叫化子,在这坟上啼哭?安童,是我在此上坟。我不认得你来,快走开!安童休得无理!我是你的东人。西邻便好,东邻还不走!

你是我家里人,我是你的主人,怎么打我?起先是我的主人,如今不是我的主人了。

咳!正是势败奴欺主,时衰鬼弄人。

【梧桐树】官人听我言:世事只如此。只重衣衫,那重人贤慧!如今只重钱和势,你恁贫寒识甚高低?一领布衫,比不得咱每的?何须共你争闲气!

【前腔】腌賸小贱奴,怎不思量取?我是你东人,你是咱奴婢,辄敢对主出言语!自恨我家神做不得主,致使今朝外鬼相调戏。兀的不是势败奴欺主!

不暖不寒三月天,那堪杨柳正飘绵。回身打扫坟茔净,专待东人化纸钱。好了,有帮手了。阿哥来打这叫化头!呀!这是二官人,你怎么与他厮闹?这等模样了,还要认他么二官人!吴忠,你快来救我则个。小官人,你为何在此与这小厮厮斗?不要说起。我在此拜坟,不想这狗才赶来打我。小官人请息怒。

【多娇面】见吴忠,珠泪倾,许多时不见你每头影,你缘何背主忘恩?思量你好没人情!

【前腔】告官人,听拜禀。宅门里每日忙奔,念吴忠委实官身,不由己一言难尽!

【前腔】见官人,忠孝心,思量后口头忒紧,不合出言伤触了大人,如今悔之不尽。

他不认得二官人,小人请罪。这是我命该如此,也不怪他。小人倒忘了,大员外将次来也,小官人不可在此久停,倘然撞见,又要着恼。

既如此,我且回避了罢。

哥哥心性太无情,迟去教人灾祸生。
双手劈开生死路,一身跳出是非门。

第二十三出王老谏主

【夜行船】日暖融和景明媚,和风扇夜开琼蕊。古墓坟头,儿孙来至,列香纸祭之以礼。

吴忠,什么人先在此烧纸了?不是别人,是小官人在此烧的。我不曾来烧纸,他倒先在此烧纸,好大胆!如今他在那里?去了。

与我去拿他转来!去远了,赶不上了。

快与我赶上去便了!领台旨。任伊走上焰魔天,脚下腾云须赶上。但见:坟畔乔松舞凤,墓前古柏盘龙,楼台高耸插云峰,疑是蓬莱仙洞。孝子坟前哭泣,杜鹃枝上啼红,春秋祭祀永无穷,代代儿孙供奉。

【石竹花】时遇寒食感孝情,办虔心特来拜坟。一杯美酒浇奠,使人不觉泪零。纸钱高挂坟头,略表孝情。酒肴罗列坟头,乞赐受领。

【柳絮飞】闻知道哥哥上坟,上坟,强如拾得珠珍,珠珍。急急前来问事因,结义人算来强如手足亲。

哥哥拜揖。二位贤弟何来?闻知哥哥上坟,兄弟不敢不来。哥哥好人,你今日上坟,请也不来请我每两个,竟自来了。兄弟,孙大哥恐怕我每来吹了木屑,故此瞒了我每。说那里话!二位是异姓,所以不好请得。大哥一发说差了。我和你既结义了,你的爹娘即如我的爹娘,我的父母就如你的父母,怎么倒说起异姓两字来?兄弟说得有理,愚兄有罪了。何说此言!我二人没有什么孝顺,一陌纸钱在此,烧与孙老伯,也是我两个干儿子的薄意。多承厚情!

好说。大哥可曾拜?还不曾。这等哥哥拜了,然后我每两个拜。待我筛酒。

【忆多娇】生事之,死葬之,祭之以礼浇奠取。兄弟,你方才筛的酒,怎么不见了?想是孙阿伯吃了。待我来斟酒。

望你阴空相保庇。兄弟,你斟的酒,怎么又不见了?想是孙阿姆吃了。保佑儿孙,保佑儿孙,代代香花奉侍。

如今待我每来拜一拜。

【前腔】你两个是死鬼,我两个是活鬼,有名叫做拖狗皮。买些生姜,擦出眼泪。

为何是这等模样起来?我乃非别,孙豪是也。这等是我的爹爹了。东京城里有名人,养得孙华有孝心。我的儿,若非结义相搭救,魂灵飞在九霄云。我的活孙阿伯!爹爹,你下云来有何分付?

孩儿听我分付,若非两个结义的朋友,你的性命也难存。爹爹说得是。你亏了他两个。一个与他一所房子。爹爹分付,就起与他。一个与他一个老婆。孩儿就讨与他。孙大哥,是你亲口许的了,不要忘了。我怎么说谎!请问爹爹,今年田地有收么?种得便有收,不种没收。

孙阿伯的说话,也是开后门的,今年放债有利息么你若放了出去有利息,不放出去没利息。别的都不要托他。只托那个好?只托两个结义的。一定托他。阴司有事,我去也。兄弟。兄弟,你方才怎么是这等起来?我怎么样来?阿哥,你不晓得?我不知道。大兄弟,我父亲方才下云来附在你身上。我说道为甚满身麻木了,元来如此。曾说些什么?说道亏了你每两个。亏了我每两个什么来?说道若不是你每两位,我的性命也难存。恰又来。阴司也是晓得的,若不是今日孙阿伯说出来,明年也不知我每的好处。还有什么说?

还说道一个与他一所房子,一个与他一个老婆。

大哥,房子倒不打紧,老婆倒要紧。小厮家讨烧饼--说了就要。阿哥走来。你方才是真的还是假的?兄弟,这叫做跳神驱鬼。像也不像?阿哥,再没这等像的了。二位兄弟不要说长话短了,我和你就坐在草地上吃酒。有理。阿哥请。嫡亲常赶打,结义与提携。院君劝解,忠言逆耳不投机。却把迎春赶逐,反将贤妻耻骂,于礼不相宜。片言容易出,驷马也难追。爱非亲的兄弟,煞昏迷。关张结义,今朝事却又何如?相杀无过子父兵,打虎须还亲兄弟。见此事方知。员外,你早知灯是火,饭熟几多时。老汉领院君严命,着我到坟上去劝解大员外,不免去走一遭。呀!元来员外共两个乔人在这里吃酒,我老汉只得向前去。员外拜揖。老人家免礼,倒生受你来。老汉闻知员外上坟,只得来走一遭。王老,你且坐着。

老汉不敢坐。请问员外,二官人今日如何不同来拜扫?他不听教训,被我赶出去了。员外。你不看兄弟面上,也须看爹娘面上,如何就把他逐了?大哥,这个老儿是谁?是我家祖上三代遗下管庄库的王老实。你多少年纪,这等老了?老汉今年九十三岁了。王老,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东西?是一轴小画。是甚么故事?是一轴劝世图。拿来我看。这画轴间的是什么故事?待老汉说与员外听者。

【园林好】听老夫从头拜覆,这画儿略堪驻目。

这敢是一株桑树么?非是一株桑树。敢是采樵图?休看做采樵图。这几个人分明像樵夫。错认了采樵夫。

既不是樵夫,是什么人?这一个人姓田,名真。这两个是他的兄弟,一个叫做田庆,一个叫做田广。这妇人是谁?

【前腔】是田真兄弟和媳妇,这妇人叫田三嫂。田三嫂是搅家精。这妇女刁唆他丈夫,要兄弟分开两处。他丈夫怎么说?夫见说便推阻。田广和妻说:"我兄弟三人有愿在前,若要分时,待门首紫荆花树死,方可分开。"直待花树死便分居。

后来却怎么?

【忒忒令】那妇女每心肠太毒,见不从便生嫉妒。暗藏奸计,等男儿出去,这妇人等他丈夫出去了,却怎的?将门道紫荆花,把长钉钉,热汤泼,教花死树枯。

那花树可死么?果然死了。他弟兄三人抱着紫荆花树仰面大哭,以此上三兄弟各自分开。

以后却如何?

【沉醉东风】奈田真哭泣痛苦。田真哭一会去了,两兄弟也泪珠扑簌。两兄弟也哭一会去了。只因这场痛哭,惊动了上界玉帝,见他兄弟不忍分开,洒下甘露来,救活了此树。感天地暗相扶,花开如故。三弟兄道:"先因树死分居,如今荆树重生,我兄弟也该重合了。"弟和兄再成一处,依然手足,同居如故。因此上义居流传万古。

明人点头即知,痴人棒打不晓。你这老奴,知我赶兄弟出去,故把这画儿来嘲笑我。大哥,把他的画儿扯破了。莫扯破,留与后人看,学他好样。须教留芳百世,免得遗臭万年。老贼分明说我。好打这老畜生!好打这老狗!

老汉九十三岁,伏侍员外三代子孙不曾打,今日如何要打老汉起来?员外,你若兄弟和顺,取却小官人回家,那时就把老汉打死,却也情愿。这老的休胡说!我九十三岁,家中五代同居,百口共食,你两个是什么人?也叫我做老的老的。

我是你使长结义兄弟,叫你做老的,怕你甚么?嗄!元来就是你这两个乔人,刁唆我员外赶兄弟出去。打这老贼!我两个是什么乔人?我每是秀才家。老的不得无理!你两个秀才好不中!如何不中?

【川拨棹】乔人物,那些是人间大丈夫!说得个者也之乎,说得个者也之乎,难道你文章满腹。不识羞?酸饿儒!

这老贼倒来骂我每。便骂了你何妨?

打这老贼便好!我一来看大哥面上,二来你这老贼经打不起。你打你打!

【豆叶黄】你缘何无故调拨我恩主,赶兄弟在破窑内落泊,历尽艰苦?搬老婆舌头败风俗,你两个甚豪富?真乃天教一世苦!

老的,你怎么这等无理?

【三月海棠】听拜覆,是你祖上遗下财和禄,你缘何独自享着豪富?家私是我的,干你甚事?休怒,路见不平,令人刬削。这岂不是奴欺主?我忠言却道奴欺主。不看你老面,怕不打你?老汉年高迈,九十余,便教死后待何如?

你这老的,还要多说!

【窜地锦裆】员外祖上置田屋,攒下家私传父母,你得来全不费工夫,不想窑中人受苦?

我赶了兄弟出去,与你甚么相干?莫睬他!

【双劝酒】你抛弃手足,疏远骨肉,非亲是亲,全不省悟。一朝马转刀横,只恐悔不当初。

兄弟,我和你回去了罢,不要睬他。那里说起。倒吃这老贼一场呕气,快回去。叵耐无端老贼徒,出言道语敢伤吾。正是是非终日有,果然不听自然无。

【红绣鞋】愿学田真泣树,泣树,取回兄弟同居,同居。美风俗,辨亲疏,兄与弟两和睦,欢喜煞老农夫。

呀!元来去了。员外既系旧家,必然达理。兄弟乃是棠棣之亲,手足之义,同胞共乳,同气连枝。你下得赶逐他在破窑中生受,沿街叫化,你倒与两个乔人结义,每日畅饮狂歌。老汉劝谏不从,好意反成恶意。呸!与我老汉什么相干!

堪笑非亲却是亲,忍教兄弟受孤贫。
自家骨肉尚如此,何况区区陌路人。

第二十四出谋杀孙荣

【似娘儿】今日上坟时,一口气嘿嘿嗟吁,思之堪恨奴欺主。多应我弟,想必孙荣教唆那王老如是。

利刀割水伤犹没,恶语伤人恨不消。今日上坟,叵耐王老将一辐画儿为由,当面被他刬削一场。我晓得多应是孙荣这叫化头教他如此。自古道:削草不除根,萌芽依旧发。如今不免与两个结义兄弟商量一计,把那叫化头杀了,是我之愿也。知心兄弟早商量,杀了孙荣方是强。好事若藏人肺腑,语言谈笑不寻常。员外上坟回归,不知埋怨甚么,不免上前问他。

员外,你在此说些什么来?我不曾说什么。

我方才听见你在此自言自语,怎么说不曾?嗄!好教院君得知,早上我共两个结义的兄弟在坟头吃酒,叵耐孙二那厮,教王老实将一轴画为由,在我跟前,比长就短,抢白了一场。我如今一不做、二不休,已思量一计在心。却是如何?与两个结义兄弟商议,除非把孙二叫化头杀了,方称我意。

呀!员外何起此念?就是王老实劝你,止不过要你兄弟和顺,也非干叔叔之事,员外决不可如此!

院君,你不知,

【玉交枝】奴婢欺主,料孙荣令他恁地。我说与两个亲兄弟,教谋计害了孙二,无人处打死,撇在水里,不然暗把刀杀取。免得我吃人笑耻,免得我吃人笑耻。

【前腔】听君言语,果然是当局者迷。无故杀子孙亦有罪。便是官府知道了,无过只要使钱。直恁下得谋杀同气。不怕,只要我钱,不要我命。阳世有钱来买罪,阴司怎生饶得你?劝我夫把家私做主,劝我夫把家私做主。

【好姐姐】我妻,听说就里,不杀他怎消恶气!恶缘聚会,拚个直恁的,不足虑。两个兄弟曾说誓,纵有官司他替取。

【前腔】小事,他便替你,杀人事不肯当抵。君还犯罪,有钱谁救你?听奴语,船到岸边先修理,莫等江心补漏迟。

【前腔】妇女,不识就里,结义的强如骨肉,吉凶祸福,好歹必替吾。越添怒,常言道恨小非君子,果是无毒不丈夫。

【前腔】信他,脱空弄虚,空教你通今博古。你杀人坐狱,那时不管顾。听嘱付,吃酒弟兄千个有,临难之时一个无。

院君,我自耍你,你倒认了真。员外听奴劝解,莫差了念头。晓得了。我早上相约两个兄弟去干一件事,卑人且去便了。员外,适间言语,千万不可与他每说。晓得了,你自进去。

员外,你减了一时性,免得百日忧。正是:夫妻且说三分话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我方才正在寻思一计,要害孙二,谁想院君走来听见了,瞒他不得,只得与他说了,如何是好?自古道:"早下手为强。"思想起来,家中有一院子吴忠,在我家二十余年,却是中用。不免叫他出来,和他商量,教他去杀了孙二,多少是好。吴忠那里?堂上一呼,阶下百诺。不知东人有何使令?吴忠,你在我家有几年了?托赖员外福庇,有二个余年了。

自古道:"养军千日,用在一朝"。我家怎生抬举你来?多蒙员外抬举,男女穿也有,吃也有。

吴忠,我近日被人欺负,欲教你去害他,你肯去么?员外差矣!男女受恩莫大,舍生就死,报答主人。请早说姓名住处,男女便去。你与我去城南破瓦窑中,把孙二来杀了,回来重重赏你。员外为何要杀小官人?我和你说,早间上坟,被他唆令王老实前来挺撞我。如今一更前后,与我去窑中杀了那叫化头,免得玷辱我每祖宗,才消得我这口恶气。皇天皇天!律有明条:奴婢欺主,大赦不赦。怎敢杀他?且住。我若不应承他,倘或他另差别人,则二官人性命难保。我有计在此,就与大员外取一锭银子到窑中,送与小官人,着他逃往他乡外郡去做些生理,省得死于非命。员外,小人去便去,要一锭钞。你忒财紧,待了事回来,自然赏你。不是小人要一锭钞,这是脱身之计。小人三更已后,到窑中把小官人杀了,倘或遇见巡夜军夫赶来,拿住小人,就把这锭钞丢在地上,这些人只顾抢那钞,不来赶小人,这叫脱身之计。吴忠,此计甚妙。早上有人还我一锭钞在此,你就拿去,事成回来,再重赏你。

【番鼓儿】委付你,委付你,今夜亲身去。快到得城南窑内。但见小官人,便将刀杀取。事了回归,那时节多多赏你。魆魆魆魆离门儿。便须防隔墙有耳。

【前腔】领指挥,领指挥。待等一更至,换衣装改庞儿前去。到得破窑中,他有翼如何逃避。魄散魂飞,把尸骸撇在水里。

你须要小心在意。晓得。我今分付要依听,即当前去莫留停。阎王注定三更死,定不留人到四更。


第二十五出月真买狗

【上林春】手足之亲,无故赶出,今日里又生恶意。娘行力谏不从,遣人无语嗟吁。

院君,这几日眉头不展,面带忧容,不知有甚烦恼?迎春,你不知我心上事。却是如何?

【宜春令】心间事难推索,我官人作事全不知错。存心不善,结交非义谋凶恶,更不思手足之亲,把骨肉埋在沟壑。唬得人战战兢兢,扑簌簌泪珠偷落。

【前腔】官人煞不量度,把小官人无罪赶出漂泊。分文不与,又无亲识相依托,破窑中受尽凄凉,那曾知哥哥行恶?

员外既有此语,院君怎不苦谏他?迎春,你不见我苦劝不从,却教我如何么?院君差矣!官人做出事来,倘或犯罪,院君何安?如今小事不谏,恐成大事,怎么处?你也说得是。我有一计在此。

有何计来?隔墙王婆家里这只黄狗可在么?

不知院君问那黄狗做什么?王婆狗若肯卖,那时我计成矣。只怕他不肯卖,怎么好?迎春有个道理,不怕那婆子不肯。你有甚道理?院君,你可取下了头上钗梳,把手帕包了头,假装有病,只说要用黄狗心合药,他必然肯卖。这也是。

但不知院君买这狗来,怎么样么?若买得来时,就央他杀了,把衣服巾帽与狗穿戴了,扮作人形,放在后门首,却把前门牢牢拴上。员外酒后醉回,打前门不开,必从后门而来。看见死狗,只道是人,必然去央浼两个乔人移尸,他每断不肯来。那时再教他去央浼小叔,他一定肯来,那时辨个亲疏。此计如何?

院君此计甚高。你就去叫王婆过来。晓得。王婆!谁叫?我是迎春,院君请你讲话。

【光光乍】谁人叫王婆!叫得我声恁速。待我开门看则个,呀!元来是迎春姐姐忙万福。

迎春姐,到此何干?院君请你。这等就去。院君呼唤老身,有何言语?请坐,听我说。

【前腔】因感病不痊,合药用多般。要买婆婆一黄犬,特与婆婆饯一贯。

院君,自古道:"养猫捕鼠,蓄犬防家。"只有这只狗看家的,不卖。院君人病,故此要买你的狗,怎么不肯?院君是什么病,倒要吃起狗肉来?不是要吃,要这黄狗心来合药。既有心疼病,何不赎些檀香、沉香、霍香、乳香、木香、速香、降香,合些巴斗大化气丸,吃上他七八十丸就好了。怎么倒要黄狗心合药?

【系人心】要一狗合药甚紧?告婆婆且休忧闷。与婆婆隔壁住年深,一半邻,一半亲。且宜思忖,休教失了人情。

【前腔】算远亲不如近邻,你何须苦苦执性?要狗合药救人命。休怒嗔,休怒嗔,出语伤人,算一狗直甚?

【前腔】这狗子从小养成,割舍得害他一命?院君休得把人轻。空有金,空有银,纵有珍珠,休得倚富吞贫。

【皂罗袍】狗子坚执不卖,便出言道语,恼人心怀,仔细思量为何来?王婆你好不相待!多年邻舍,茶酒往来,些须小事,不遂我怀,从今休把我门儿踹。

【前腔】是我不合口,如今改过,已往修来。院君容恕望怜哀,一床锦被都遮盖。多年邻舍,非关吝财,其间就里,好难布摆,踌蹰再四难轻卖。

【前腔】软弱立身之本,论刚强惹祸之胎。利刀割水两难开,好语解人金腰带。多年邻舍,且宜忍耐,休发言语,冤只可解,依然两下人情在。

好教院君知道,不是我不肯卖,这狗子有几般用得着处。自从我丈夫死后,他就似我老公一般,夜间又与我护脚,早晨间没柴烧面水,他就与我舐脸,晓得人事,为此不舍得。迎春,他若不肯卖,就与他算还了我家十年钱。这婆子,你好不识好歹!你住在这里,院君怎么样照管你?就是这只狗,什么大事,坚执不肯卖!如今别的都不要说起,只算还了我家十年房钱来。我若不肯,那得房钱还他?情愿卖。院君,他肯卖了。既然如此,就央他杀在后门首。我是妇人家,不晓得杀狗。熟人杀不叫,故此要你杀。也罢!也罢!智过禽,获过禽;智过兽。一个狗儿直甚钞?买与院君合药料。又要王婆替他杀,该死畜生莫要叫。

迎春,喜得王婆肯了。如今他已去杀,和你入里面去取头巾衣服与他穿戴。院君,趁天色晚,急忙去主张。不施万丈深潭计,怎得骊龙颔下珠。狗儿今日遭吾手,脱体生天随戏走;不是凡间俗世物,化作上界娄金狗。

【江头送别】杀一狗,杀一狗,生魂那里?思量起,思量起,泪珠暗垂。当初养你防家计,谁知道今日有灾危!

【前腔】忽听得,忽听得,叫声惨凄。忙来看,忙来看,顿觉心碎。愿他早早脱生去,休得要堕轮回。

【北清江引】将狗儿扯将来忙杀取,看起垂珠泪,怎的割舍得?愿你超生去,院君你自作区处。

王婆,多生受你,待我明日着迎春送钱来谢你。老身不敢。分明杀狗作冤牵,只恐违了院君言。狗儿嗄!不因恋财将你卖,愿你从此早升天。

因风吹火,用力不多。谢得王婆替我把狗杀了,不免将衣帽与他穿戴则个。欲转官人意,多劳主母心。院君,衣帽在此。就是。你与他穿了。迎春,若还劝得夫心转,宁可偿狗之命。官人将次回来,我和你且入绣阁内做些针指,休要出来。院君说得是。

【锦缠道】计谋成,杀一狗撇在后门,扮妆似人形。试看来鲜血遍污衣巾,我儿夫必道是人,猛然间魄散魂惊。若问我原因,说着几句,教他自猛心省。愿得回心后,爱兄弟远别他人。

【前腔】我官人,近日来不知怎生,偏向外人亲。每日里同饮同坐同行,把兄弟逐出受贫。娘行劝抵死不听。杀狗扮人形,设着此计,必须改过心。



杀狗安排劝我夫,神天蓦地暗相扶。
若还劝得儿夫转。多将钱钞谢王婆。


第二十六出土地显化

【粉蝶儿】略驾祥云,霎时便临凡世。

善哉!善哉!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;暗室亏心,神目如电。小神乃孙华家中土地。近思本人弃亲爱疏,不听妻劝。杨氏今夜倩人杀狗,假扮如人,放在后门,仗此劝解。虽然如此,人和狗相不同,孙华岂不认得?今夜小神当显神通,即与变化,令他兄弟二人看见,只道是人,不道是狗。自此称杨氏为贤德之妇。

【北得胜令】化一狗,假如人,撇他在后园门。孙员外匆忙见,料无能辨假真!杀人,教他结义的难承认,销魂,须知是亲人到底亲。

杨氏杀狗扮人形,与他变化劝夫心。
万事劝人休碌碌,举头三尺有神明。

第二十七出见狗惊心

【玩仙灯】欢宴醉,归来早,不觉黄昏至也。

兄弟,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请回了罢。

阿哥,说.那里话!还要送哥哥到家。大家都醉了,不须送了。哥哥,你有天大的事,我每两个替你承当,真个赛关张刘备。火里火里去,水里水里去。真个难得好兄弟。大哥今日醉了,待我每送你回去歇息了,我每才回去。

到家不多路,不劳了,请回罢。这等我每告别,明日早会。夜静水寒鱼不饵,满船空载月明归。请了,得罪。请了。难得这般好兄弟,见我醉了,直送我到家。呀!这里是大门首,开门!开门!怎么一个人也不应?不免后门去罢。

呀!什么东西绊我这一交?元来是一个人。那个?敢是我家安童?想是院君不见我回来,着他来接我,不知在那里吃醉了,就睡在这里。这般不中用的小厮,待我叫他进去。安童!安童!安童,醒一醒,进去睡!怎么满身都是湿的?呀!两手都是鲜血气!不知什么人杀死一人在后门?开门!开门!人平不语,水平不流。想是员外回来了。呀!员外为甚这般惊慌?员外,你做甚张志?院、院、院君,不好了!我方才吃酒回来,见前门闭着,叫不应,打从后门来,把我绊了一交,起来摸时,满身都是鲜血。不知什么人杀死一人在后门首?员外,你吃酒只吃酒,为何杀起人来?院君,不是我杀的!是谁杀的?

【薄媚衮】因带酒回到后门,一跌疼难忍。回首看时,瞥见一人,跌倒在草径,呼唤不醒。忙扶起,血沾手,污我身。不知何人,杀死他身?

【前腔】奴试听君说元因,心下添忧闷。回言三省,若到官时,先且捉亲邻,唤问凶身。君不认,遭打讯,你怎禁?急早商量,莫待祸生。

院君,天明起来怎么好?怎生商量一计?

员外每日与结义兄弟赛关张相好,如今可去央他来,抬尸去僻静所在埋了,却不好么?院君不说,我倒忘了。若说两个兄弟,水里水里去,火里火里去。莫说一个,就是十个,他替我抬去埋了。既如此,急急去央他。我就去。

【双声子】结交的,结交的,待他恩深厚。急请来,急请来,到此移尸首。莫停留,莫停留,便去休,便去休,拖尸首葬了,免惹忧愁。

【前腔】非说口,非说口,两个知心友。若请他,若请他,断然不落后。院君,如今我便占。你快去,我只在此处等候你来。

事急投相识,央他出气力。眼望捷旌旗,耳听好消息。


第二十八出乔人负心

【普贤歌】三人吃酒共欢嬉,到晚各人分散归。酒醒好孤恓,惟有自心知,却似南柯一梦里。

若要戒酒法,除非死方休。早上和孙大郎、胡子传吃酒了,至今未醒,且进去睡一觉便了。

【前腔】赛关张结义做知交,事急心忙遗忘了。浑家见识高,混起这根苗,真乃要贤夫祸少。这里已是柳龙卿门首了,不免叫一声。兄弟开门!是谁?是我,兄弟。来了。

呀!元来是孙大哥!里边请坐,吃酒去。

不吃酒,有一件急事。急屎去撒了来。不是,有件急事,特来央你。哥哥且吃酒,便有死罪,有我在此替哥哥。好教兄弟得知,夜来兄弟送我到家,前门闭了,从后门进去,不知什么人杀死一人在后门!哥哥如今要如何?相烦兄弟把死人抬去埋了。这个不打紧,待我进去拿了绳索了来。阿哥,不好了。怎么说?哥哥,我小时犯了惊心病,若是惊了,就发作起来。如今听大哥杀了人,又疼起来了。阿哟!阿哟!兄弟,没奈何,事已急了!我疼得紧,去不得!兄弟,快些便好!阿哥,你越叫,我越疼了。

【玉抱肚】忽然心痛。兄弟赛关张!赛不过关张弟兄。哥哥杀了几个?只是一个。

便杀了七代先灵,我心疼实难移动。寻思总是一场空,你是孙华姓不同。

我疼得紧,要进去睡也。请出去。孙大哥得罪了。明日我到监里来看你。呀!你看他把我推了出来,闭上了门,竟自进去了,怎么处?眼见得这一个不济事了。再去胡子传家央他,终不成他也不去?

【前腔】当初言定,赛关张结交义深。他前日说道杀人替我偿命,今日反面忘恩。心非口是这般人,行短天教一世贫。

这里便是胡子传家,不免叫一声开门。谁叫?是孙大郎。来了。阿哥,你为何来得早?里边请坐。不坐了,兄弟有一件利害的事,特来央求你。哥哥有事,火里火里去,水里水里去。快说与我知道,我就去替哥哥干。昨日和你两个吃了酒,感蒙兄弟送我回去。不知甚人,杀死一人在我后门。吃酒便说吃酒,不曾奉你去杀人。不是我杀的。不是你杀的,难道是我杀的不成?兄弟不要取笑,你快与我去抬过了。

且住,不要忙。我问你杀死的人有几个?只是一个,还经得几个?啐!我只道有十来个,这等慌张!元来只是一个,也直得大惊小怪?好兄弟,快去抬过了。抬到那里去么?向没人所在埋了,免吃官司。若去埋,又要搭工夫,我有一计在此。兄弟有何妙计?我如今将一条草荐把那死人卷了,将索子紧紧捆住,抱他到大河边,"扑通"!啊哟!不好了!闪了腰了!怎么好!兄弟,你只口里说便罢,怎么做起手势来!如今闪了腰,怎么处?我去不得了,你去叫柳龙卿罢!我方才先到他家,他心疼去不得。他心疼去不得,我腰痛一发去不得了。必定要你去的!你放了手,等我去就是了,我进去拿了索子来。兄弟兄弟!开了门!你出来!阿哥,

【前腔】我忽然闪气,赛不过关张结义。兄弟,你曾说有事替我。你杀人命合当偿,怎教我替你埋尸?我与你是好兄弟,怎么说这话?

寻思总是一场虚,你是何人我是谁?

兄弟,你出来!只好不出来了,休怪。明日到府堂来看你出官,请了。呀!有这等事!兀的不气杀人也!兀的不急杀人也!如今教我怎么处好?

【前腔】结交义好,我与伊钱供养老小。你当初对我曾道,当自效犬马之报。养军千日用在一朝,到此方知没下梢。

指望这两个畜生与我争口气,谁想这等忘恩负义的!如今教我怎么回去见院君?罢!罢!罢!到此方知没义人,心非口是顿忘恩。人情若是初相识,到底终无怨恨心。


第二十九出院君回话

【青玉案】停针闷坐心疑虑,盼望儿夫未见归,镇夜倚门无情绪。多应说与,两个推托,不肯替移尸。

河狭水急,人急计生。奴家为因丈夫背义疏亲,不从劝解,奴施一计,他如今去叫两个乔人来移尸,想他必不肯来。待他回时,叫他去请叔叔,必然肯来。是亲无怨,小叔孝义之心,必定相从。怎的还不见丈夫回来?

【梨花儿】凝望我夫独倚门,朦胧淡月人寂静。不见回来越闷生,嗏!愁听铁马叮当韵。

【前腔】堪恨两人不忠诚,心非口是无定准。到此方知说谎的人,嗏!糖言蜜口畜生性!

员外回来了。是。叫迎春看酒,两个叔叔来了。院君不要笑我了!我怎么笑你?不要说起,他每都不来。他两个都不来,霎时就要天明了,怎么好?院君,没奈何,你怎生商量一计?我是妇人家,只晓得三绺梳头,两截穿衣,拈针穿线,那有甚高识远见来?贤妻,你若不与商量,我也只得投水而死罢了!员外,

【呼唤子】从来不自量,信那人常说,赛过关张。却不道死事替你承当?思量,口是心非都调谎。

院君,你再不要说那两个负义的了。却不道胜似的亲共爹娘?院君,你及早商量救我!人家里雌鸡啼有甚吉祥?

【前腔】吾家本善良,赖祖宗积趱,富贵非常。谁知今日祸起萧墙!斟量,自不合酒性刚。道出言语触伊行,都撇漾,夫妻义重休挂心肠。

【大迓鼓】你结交恩义深,不知因甚反面忘恩?我劝你不从听,霸王空有重瞳目,官人,有眼何曾识好人!

【前腔】听咱说事因,一人心痛,一个腰疼,假意佯推病。果然日久见人心,到此方知没义人。

【前腔】官人听拜禀,窑中兄弟是你的亲,唤他必然肯。教君识破假和真,自古的亲无怨心。

【前腔】从来结义深,他还沦旨我怎生禁?休误人言难信。夫妻有话且三分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

官人,叔叔读书人,是亲无怨心,必定肯来。

我早上不合教吴忠去杀他。真个祸福无门。惟人自召。一头官司未了,又起一头!如何好?

元来你自起其祸,快去叫他。教谁去?你自去!

【大河蟹】却遣吴忠杀他人,吉凶事无凭。

劝君不必闲忧虑,吴忠必定不肯害他人。

【前腔】你往窑中探信音,必竟见假真。

叔嫂从来不通问,我如今和你锁了门儿便同行。

教君今日识亲疏,未审孙荣肯去无?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


第三十出吴忠仗义

【铁骑儿】离门儿,离门儿心惊胆碎,步疾去如飞。到城南破窑,了事便回归。

有恩不报,犬马何异?小官人在家时,我受他多少恩德!吴忠早上蒙大员外分付,与我一锭钞,教我去杀了小官人。吴忠黄昏出来,如今正是一更时分。怎见得?但闻得谯楼初鼓,行人渐少;呜呜咽咽蝉叫,咿咿唧唧蛩鸣。风摆松梢,蓦闻得卒卒律律渐淅泠泠的响;水流涧下,时听得唧唧啾啾刮刮剌剌之声。嗷嗷犬吠前林,簇簇雁行南浦。轻轻薄雾,罩著疏疏密密半天星;耿耿银河,现出皎皎团团一轮月。深谷猿啼切切,乔林鹤唳凄凄。这里去窑中不多路。且慢着,寻思起来,奴婢杀主,论官法遇赦不赦,论家法背义忘恩。宁可违了主人之命,将早间得那锭钞与小官人做盘缠,往他州外府躲避。待黄榜动,选场开,教小官人投京师。望天周全,得一官半职回来,那时骨肉团圆,多少是好!如今去见小官人,显我平生忠孝之心。

累受恩深仆怎忘?瞒天背地有穹苍。正是万事分已定,堪叹浮生空自忙。


第三十一出夫妇叩窑

【菊花新】自恨生米时不利,遭此孤穷,十分惭愧。未知何日上云梯?那时节才显得英雄豪气!

懊恨家兄忒薄情。将吾赶出受艰辛。未知何日身荣贵,撇去窑中方称心。今晚夜深人静,不免将窑门开看则个。

【粉蝶儿】只见玉兔尔升,寂寂夜深人静,冷清清掩上窑门。纸衾单,芦席冷。孤眠独醒对寒灯,知他是甚般情兴!

不免将窑门闭上,看书消遣。

【石榴花】关上破窑,举目又无亲,回头只有影随身。仰观疏疏刺剌半天星,魆律律地冷风刮起灰尘。书,我待不看你,无可散闷,待看你,这风色又紧。怎么好?将他误人书越越的问几声,你直恁地悮得索性,守着你卖不得,吃不得,那些一字直千金?

心忙来路远,事急出家门。只因差一念,现出万般形。宫人。这里想是叔叔窑里,你去叫一声看。娘子。还是你叫。开门!开门!

【红芍药】蓦听得甚人敲门,莫不是巡捕军兵?开门!仔细听来却是妇人声。且住,记得金精曾戏窦仪,你是何方兴妖鬼精?我是良人。既是良人。因何夜扣门?莫非是见情思景?待我把这门再紧拴上。劝伊家及早回心,莫教恼乱春心!

我不是别人,是你嫂嫂。嫂嫂,你在家行不动尘,笑不露齿。半夜三更,擅离夫主,私扣小叔之门,是何道理?每常十分贤慧,今日如何这般颠倒?叔叔。你开了门,我自有话和你说。

【大影戏】嫂嫂行不由径,开门!

我应是不开门。自来嫂叔不通问,休教说上梁不正。你哥哥也在这里。呀!忽听得一声唬了我魂,战战兢兢,进退无门,心儿里好闷!我便猛开了门,任兄长打一顿。

兄弟开门!我待不开,又道我不敬其兄;待开门,这一顿打骂不小。且住,就打,有贤达嫂嫂在旁解劝。也说不得了,只得拚兄长打一顿罢!



【念佛子】往日哥打骂人生怒嗔,今日缘何战兢跪咱每?请兄起来休还礼,男儿膝下有黄金。

兄弟,你如今是我的哥哥了。反把兄为弟,弟为兄,休失了尊卑名分!莫坏了家法,败乱人伦!

平日哥哥见了我,不是打,便是骂,今日为何这般相待?必有缘故。不免问嫂嫂。请问嫂嫂,哥哥今夜为何这等慌张?却为甚事来?官人,叔叔是自家人,就说与他知道。好教兄弟得知,我后门首杀死一个人,今夜特央兄弟去抬一抬尸首。元来哥哥杀了人,要我去抬尸。我且试他一试,只说不肯去,看他如何?哥哥,

【缕缕金】你平白地将咱赶出门,杀人来唤我去埋形。你今打些不干净,须要对证。唬得他夫妇战兢兢,一个个胆丧心惊。

休恁的说!叔叔是读书之人,君子不念旧恶。

我方才是假意试你,休得惊慌。请问哥哥杀了几人?兄弟,只是一个。哥哥、嫂嫂放心,便杀了十个,兄弟替哥哥承当,不必忧心。官人,今日可见亲疏?是我不是,不要说起了!官人,你有钱有酒多兄弟,上阵无过父子兵!

【越恁好】与君同气,与君同气。一个父娘生,难忘了这些恩和义,手足亲。从今休得再讲论。倘或事生发,哥哥,你莫胡招认,兄弟替着哥哥认。

【尾声】打虎须还亲兄弟,上阵无过父子兵,自今莫把亲为陌路人!

受人之托。必当终人之事。大员外教我来杀了小官人,这里已是窑边,门儿半开半掩在此。

且住,怎么员外院君都在里面?想必是院君劝员外回心转意了,今日和顺。我不免假意赶进去,只说杀人,看他每如何?杀人!吴忠,你藏过了刀,我与二官人和顺了。

可喜,可喜!你是吴忠,来做什么?我今早着他送些盘缠与你,不道他这时才到。

正是。早上蒙员外教小人送一锭钞与小官人做盘缠,小人因去讨帐,故此来迟了。望恕小人之罪!

吴忠,我如今迎取二官人在家同住,这锭钞你将去备些酒席,我与二官人回来饮宴。小人理会得。

【四边静】思之两个忘恩的,教人恨切齿。错认定盘星,教缘我不是。把从前是非,再休提起。从此水团圆,骨肉再和美。

【前腔】当初你共他结义,效关张胜刘备。死事替承当,抬尸怎不去?

【前腔】不拣甚事都休理,交付与小兄弟。都莫管尸骸,孙荣背将去。

【前腔】思亲念旧回心意,吴忠甚欢喜。人道院君贤,今日果如是。

当初错忍定盘星,今日方知亲是亲。

自古路遥知马力,果然日久见人心。第三十二出迎春私叹

【天下乐】独守房儿,懒拈针指,潜移步,探因依。官人与院君说详细,我一言都尽知。昨日院君设计,果然叫两个结义的不来。如今已去叫小官人移尸,他决然肯来,真个是亲无怨也,今番必定弟兄相和,皆是院君如此。

【孝顺歌】取结义的背死骸,多应两人不肯来。今取小官人,他却肯前来。冤只可解,兄弟和睦,亲亲相爱。分与家财,小官人苦尽甘来。

【前腔】论杀狗劝夫,古今罕见来。兄弟又成乖,今番有恩爱。傍人道来,我院君贤达,人间没赛。正是家有贤妻,夫不遭横祸飞灾。

几年兄弟两差池,今朝妻劝相和美。但愿从兹勿改移,管取团圆直到底。


第三十三出亲弟移尸

【步步娇】哥哥嫂嫂回家去,心下休疑虑,多应中计矣!喜得门头,巡军皆睡,将尸埋在土沙中,回去说详细。

这里已是哥哥的后门,呀!果然有死人在此。汉子,你前日无怨,往日无仇,怎么死在这里?如今把这死尸埋在城南土泥中便了。且喜得巡捕官军皆睡,并无一人经过,不免就此埋了则个。

事已了当,不免回去说与哥哥嫂嫂,教他放心便了。正是欲求生富贵,眼前须下死功夫。

【梅子黄时雨】追想当时,三人共结义,今日里显出乔的。论的亲凶吉事相济,自古及今,已改非从是。

院君,兄弟去埋尸,不见回来,未知如何?

员外千劝万劝,都不肯听。今日方知亲者只是亲。

院君休要提起,如今悔之晚矣!我和你到门首去望他回来。

【忒忒令】许多时缘何未归?眼巴

巴倚着门闾,望他不见,心中疑虑。他想是被巡兵捉拿住,凶和吉全然未知。

【前腔】背尸骸出城去离,幸喜得巡军皆睡,且喜街上,没个人迹。埋他在土沙中深草径,荒郊外回来贺喜。

兄弟回来了!是,回来了。尸首怎么样了?可曾埋么?被孙荣背到城南土沙之中埋了。多谢好兄弟!生受叔叔。你且脱下身上破损衣裳,取一件好衣服与叔叔穿。嗳,妇人家你晓得什么。又来多说!官人,叔叔天大的事替你干了,一领衣服,直得甚么?就着恼!不是。院君,这袄子直甚来?从今后家私都是贤弟的了。哥哥,你好唬杀小弟也。事已妥了,兄弟要回去。你还要到那里去?小弟元到窑中去。兄弟,你说那里话?我与你是手足之亲,只为向来我听信谗言,有屈贤弟,今日不必归怨。自今以后,把家私尽付与你收管,我一些也不管了。哥哥,做兄弟的凡事不晓得,还仗哥哥。

兄弟,旧恨休题!倘若那两个无义之徒来,不要睬他!是哥哥好朋友!又来了!

【红绣鞋】明日办个筵席,筵席,把家私付与兄弟,兄弟。谢哥哥转心意,结义的再休题。

亲兄弟又和美。

【前腔】须则三人结义,结义,今日显出乔的。信谗言使虚脾,宜自省改前非。

兄弟回归喜气浓,从今结义总成空。

今宵剩把银缸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

第三十四出拒绝乔人

【水底鱼儿】昨晚孙兄,到家中来扣门,有尸教咱埋殡,我每不行从。今日去叫他,须留我每吃几钟。若还不肯,教他立见凶。

兄弟,孙大郎昨夜杀了人,教我与他埋尸。

你去也不曾去?我推心痛不肯去。便是。夜来也来叫我,我诈说腰疼,也不曾去。兄弟,正是人同心也同。阿哥,只是我和你今日怎好见他?一日不识羞,三日吃饱饭。少不得要见他。

咦,孙二在里头说话,想是他埋葬的了。

那一个先进去?是你先进去。阿哥,孙大哥第一欢喜的是你,还是你先进去。我若进去,大哥留住我吃酒时,不许你来撞席。且看,不要把稳了。大哥,贺喜贺喜!闻知贤昆玉和顺了,特宰一只羊与哥哥吃杯和顺酒。羊酒虽好,只是心疼病发,吃不得,免劳免劳!二哥,如何说?这等一个大酱瓜,放在六月里吃。你进去!一定你不会说话,待我进去。你也未必把稳!哥哥夜来有事,小兄弟因闪了气,不曾效劳,足足的牵挂了一夜。今早略好些,又闻得二哥回家,特备一杯水酒接风。我腰痛,也不敢劳!二哥,你便酱瓜,我是糟茄子。兄弟,如今一同进去,只问他结义不结义。结义便怎么?不结义又怎么?若是结义时,照旧相待,万事全休;若还不睬,我你就去当官首他哥哥杀人,兄弟埋尸。有理,有理!你、两个又来怎么?兄弟,不要睬他!

【啄木儿】孙员外听拜启,我当初共伊结义。亏你还说结义,惶恐惶恐!夜来非诈心疼,兄弟应知得罪,是真难灭假除易。休多说,假饶染就干红色,也被傍人道是非。

【前腔】雪儿下共醉迷,拐玉环先自归。

见你醉了,我两个替你收好了。是了,你到明日就该还我!不想跌碎了,故此不曾还你。哥哥,他两个又到窑中来,刁唆兄弟告哥哥,直恁背恩忘义!孙二,你一时才得温和气,不记破窑中冷落无人理,拨尽寒炉一夜灰。

【三段子】请出去离,这狂言实难信伊!你休强嘴,便教你灾祸忽起。忘恩负义无知贼!当初效学关张的,倒做了孙庞斗使计。

我且问你,结义不结义?还说结义,羞杀人!你真个不结义?真个不结义!

【前腔】你杀了人,使孙荣埋尸葬躯。

敢生妄语,葬尸骸指实在那里?不要强辩,我经官首告拿伊去,徒流绞斩难逃避,事已到头悔已迟。

扯他两个到开封府里去!

【缠枝花】笑你两个忘恩义,为甚把咀擒住?常言狗有湿草义,马有摹缰志。恼得人恶怒起,趱步即拖去。算来谁是谁不是,到官司明白处。

【前腔】杀人罪犯难轻恕,实事难抵对。害人一命,还人一命,有钱难买罪。逞胡言,生奸计,天理不容你!

【贺新郎】怎赛得关张义气?眼睁睁割袍断义。犯官司难觑面皮,又何必说是讲非?擒住伊,扯住伊,到官司吉凶便知。

无故将人扯住衣,开封府里告论伊。根深不怕风摇动,树正何愁月影西!

【生姜芽】闻知我小叔与儿夫,被龙卿、子传拖拽去公堂里,妄告他杀人罪。奴家夜来不曾况详细,不知是狗穿人衣袂。弄巧成拙是愚痴,怎知好意番成恶意!

如今儿夫和小叔被龙卿、子传拖扯去开封府诬告人命,奴家只得前去首明则个。

杀黄狗惹得烦恼,到公厅依实首了。乌鸦共喜鹊同枝,吉凶事全然未保。


第三十五出断明杀狗

国正天心顺,官清民自安。妻贤夫祸少,子孝父心宽。自家不是别人,乃是开封府尹相公手下一个祗候是也。今日相公升堂,只得在此伺候。



【西地锦】幸得一人有庆,万民咸赖康宁。蛮夷拱手米皈顺,奉国泰民清。

终朝搅搅因王事,两鬓星星为国谋。双手补完天地阙,一心分破帝王忧。下官姓王,字修然,职受开封府尹。自从到任之后,和气蔼阳春,省刑罚,薄税敛,到使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,干事清廉,公平正直。叫左右,抬放告牌出去。领钧旨。

【绛都春】闻知府尹清廉,望高抬明镜。

告状,告状!告状的进来!那个是原告?小的两个是原告。

告什么事?告人命事。左右,取状词上来!没有状子,是口诉。说上来!

哥哥叫做孙华,杀了人,兄弟孙荣移尸藏匿。

你两人是他邻舍么?不是。既不是邻舍,为何晓得他杀人移尸?爷爷,有个缘故。

【好姐姐】告禀龙图大尹,状告那孙华孙荣。昨夜三更,悄然来叩门,道杀人命,要教我两人偷埋殡。望乞恩官详事因。

左右,扯他下去,带孙华上来!孙华,你怎么杀死人命?好生直说!爷爷,小人并不曾杀人!胡说!你不曾杀人,他为何告你?从实说来,免得三推六问,害了皮肉。爷爷听禀:

【前腔】念孙华是京都小民,那柳龙卿、胡子传呵,他两个全无忠信。昔日共他,结义作弟兄,相勾引。近日他窘迫不随顺,妄捏虚词恼大尹。

【前腔】你每休得避隐,虚事从不入公门,实事怎生,到此不尽情?还不认,硬棒软索披头棍,拷打扌朋扒怎地禁!

人命重情,不打如何肯招!叫左右扯下去打!

爷爷!冤枉!爷爷,不干我哥哥事,是孙荣杀的!住了,你怎么杀死了人?

【前腔】告得恩官试听,孙荣是杀人凶身。爷爷,小的两个不是诬告的!你因何杀人?爷爷,小人呵!被哥哥赶出,破窑中吃苦辛,因怀恨,临门故杀平人命,陷害哥哥怨恨心。

元来如此,故杀平人在哥哥门首,陷害哥哥。

兄弟,你怎么招了?爷爷,不是兄弟杀的,是小人杀的。爷爷,委实是小人杀的。爷爷,诉状!老爷,衙门首一个妇人来诉状的。放他进来!诉状妇人进!

妇人,你诉什么事?爷爷,奴家杨月真,来诉丈夫孙华人命事的。诉上来!

【前腔】相公清廉平正,果然是怀揣明镜。结义兄弟,我夫不三省,亲昆仲,赶出受苦说不尽,故此奴家巧计生。

我只要问杀人的凶身!奴家是杀人的凶身!你是妇人家,如何杀得人?爷爷,杀人又不是丈夫,也不是小叔,却是奴家!你如何杀人?依实招来!

【普天乐】告恩官抬明镜,杀的是戌生命。

戌生命,却是狗了。当初道逐盗防奸,咬了破衣之人。也是狗了。曾吠月被磨勒恨,盗去红绡难寻问。也是狗。晋朝中屈害忠臣,不合扑着赵盾。又是狗。因此上怪他无义,没湿草之恩。

这妇人说话不明,梦中摇铎。根问杀人事,刬地把狗事回对,欺诳官府!你既杀人,好生招上去。奴家招状上闻,相公恺悌仁慈,公平正直,清若碧潭之水,明如秋夜之蟾,怀揣明镜,朗照四方。念妾姓杨,名月真,嫁事孙华为妻。因丈夫与柳龙卿、胡子传二人结义,听信谗言,将同胞骨肉兄弟,无故赶出城南破窑中居住,每日上街求乞。奴家累劝不从,反要杀害兄弟性命。因此奴家将钱一贯,问隔壁王婆家买黄狗一只,就托王婆杀了,头带巾帽,身穿衣服,扮狗为人,丢在后门。等儿夫酒醉回归绊倒,错认是人。却教丈夫去叫那两个结义兄弟移尸,两个不肯。奴家又同丈夫再去城南窑中,叫叔叔移尸。叔叔存仁存义,即来移尸去城南埋讫,方才劝得丈夫回心转意,兄弟和睦。因此上是奴杀狗劝夫,并无杀人。所招状是实。如今那王婆可在么?还在。虽然如此,也难凭你说。左右,且把妇人带下去,带孙荣上来!孙荣,你拿尸首埋在那里?

小人埋在城南土沙之中。既埋在土沙中,左右,押那一干人犯都到城南土沙之中掘出尸首来看,便知端的。领钧旨。我每一齐去。青龙共白虎同行,吉凶事全然未保。

【秋夜月】吾表文,奏上朝廷去,我王必降天恩露,加官进禄封贤妇。因祸致福,因祸致福。

【前腔】听拜禀,杀狗非心欲,劝谏儿大相和睦。相公若旨垂清目,奴家分福,奴家分福。

【前腔】领指挥,同往城南去,掘出尸骸非人类,却是狗子穿衣袂。果然是杀狗劝夫,杀狗劝夫。

禀都爷知道,小人领爷钧旨,押着一干人犯,到城南土沙之中掘出尸首,委实是狗,不是人。抬上来看!抬过了。带柳龙卿、胡子传过来!柳龙卿、胡子传,如今掘出尸骸。分明是狗,你二人有何诉说?老爷,委实是人,埋在土中长久出了毛。胡说!人怎么出毛?老爷,他两个夜来委的杀人,如今把狗尸换了。柳龙卿、胡子传状告不实,各打四十!左右,取三百斤重枷枷了,押赴司狱司监候,申文书到来,问他罪名。

领钧旨。柳龙卿、胡子传,你两个和我丈夫结义,那一些亏了你,你直恁的反面忘恩!

【北后庭花】既没高见识,怎图人小富贵?原旨的福成祸,被告的忧变喜。你两个昧心贼,忘恩失了义。杀狗的没气志,背尸骸有礼义。被告的没理会,告状的失了意志。男儿,兀的不是赛关张刘备,验得他两个口是心非。妾送得男儿小叔当堂跪,险些个遭刑际,争些个受禁持,兀的不是家有贤妻!

左右,此事古今罕有,自来并无。我如今一边写表奏上君王。表其节义。柳龙卿、胡子传诬告人命,别听指挥。领钧旨。正是明望捷旌旗,耳听好消息。

【念佛子】孙院君忒贤慧,为丈夫和你结义,信谗言赶逐兄弟狼狈。奴计杀狗穿衣袂,遣丈夫令你移尸,你忘恩负义,不肯前去。

【前腔】孙华杀人是实,孙荣移尸去,假妆成狗是乔的。你不说赏雪醉迷,跌倒在雪儿取,拐玉环你回家去?

【前腔】你曾知口是心非,忘恩与失义,到如今尚故如此,早招取重情断罪,宛转周全你,更迟疑定不姑恕。

【前腔】告论你,要你钱财图个富贵,何曾知被枷招罪!好愚痴,论富贵大眼难容恕。情节已显然,千虚不抵一实。

【尾声】笑你每怎招取,到这世如何推抵?谩诲人已后毋得忘义!

负恩忘义不见机,贪荣图贵好心痴。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


第三十六出孝友褒封

【金鸡叫】不听好言语,镇日间无情无绪。羡我院君多伶俐,设下机谋,手足又和美。我员外当初听信乔人,赶出兄弟。我院君杀狗劝夫,回心转意,弟兄和睦。不想柳龙卿、胡子传今早又到我家,道员外不睬,又到官府出首员外杀人,小官人埋尸。为此院君亲往府尹处诉明,尚未回来,不知怎生决断了?

【驻马听】当日大雪纷纷,故意将人撇在窘。盗去玉环宝钞,潜地归家,两下平分。感吾兄弟背回门,反生恶意将他恨。兄弟是嫡亲,从今莫把闲言论。

员外、院君回来了。将柳龙卿、胡子传枷在门首!府尹相公已有表章奏上天子,必有旨意下来。那时听旨决断了。九重恩命下丝纶,夫妇荣华世罕闻;旌表门闾多喜庆,圣明天子重贤臣。圣旨已到,跪听宣读。诏曰:"王化以亲睦为本,维风以孝友为先。据府尹王修然所奏。孙华以琉间亲,因杨月真杀狗劝夫,遂能悔过,兄弟和睦,有裨风教,宜加旌表。孙华遥授中牟县尹,以彰其妻劝夫之美。杨氏月真金冠霞帔,封贤德夫人。孙荣被逐不恕,见义必为,克尽事兄之道,特授陈留县尹。有司劝驾,走马上任。柳龙卿、胡子传见利忘义,反覆小人,着枷号市曹三个月,满日各杖一百,发边远充军。"谢恩!万岁,万万岁!

从前作过事,没兴一齐来。

【羽调排歌】愚蠢孙华,情偏意迷,全亏家有贤妻。今朝兄弟共怡怡,堪笑乔人枉用机。

兄膺爵,弟受职,一门孝义九重知。夫荣显,妻又贵,方知为善得便宜。

【道和排歌】想他每结义时,要学关张的。言语总成虚,寻思太无知。那些恩德!那些仁义!嫡亲兄弟受凌逼,娘行杀狗劝夫回,骨肉团圆不暂离。

【尾声】世间难得惟兄弟,贤阃调和更罕稀,旌表门闾教人作话儿。

奸邪簸弄祸相随,孙氏全家福禄齐。奉劝世人行孝顺,天公报应不差移。

翻译

赏析

2015-03-04 00:00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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